娇娇往前走了半个时辰。
她那串脚印在透明的冰面上一直延伸到北边。她没有回头,只知道身后一百步,四个师兄正跟着。
走到一片开阔地时,听见了。那不是风,是一种很轻的声音,像很多人踩着雪在跑,从南边来,从她走过的方向追上来。
她停下来,一只手把肩上那个青布包攥紧。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不是狼,狼没有这么齐——这是人,很多人穿着铁甲,踩着雪在跑。
她听见墨无痕的声音从一百步外传过来。他话少,可这一次,开口了。
“他们来了。”
娇娇转过身。
一百步外,她那四个师兄已经站成一排。温如玉把顾长渊放在冰面上,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江逐流把机关匣从腰间扯下来,花弄影把扇子展开,墨无痕站在最前面。
那面从秘境里带出来的阵旗已经断了,他背后空了。
墨无痕探进怀里,掏出一卷东西——那是一卷旗,用红绳捆着。他把红绳“啪”地一扯,红绳掉在冰面上。
把那卷旗展开——不是一面,是七面。
这七面旗是他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他十几年没动用过。
七面小旗从那卷旗里滑出来,每一面都只有巴掌大,旗面上是墨色的符。那些符娇娇不认得,可看着她就知道,它们不是画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刻进了布纹里。
墨无痕的手捏着那七面旗。
没说话,只弯下腰,把第一面旗插在左脚前三尺,第二面插在右脚前三尺,第三面插在身后五步,第四面插在身后十步,第五面插在左边,第六面插在右边,第七面捏在手里。
插旗时,温如玉走了过来。
“老三。”温如玉说。
墨无痕没抬头。
“七面,”温如玉说,“你只剩七面了。”
“嗯。”墨无痕说。
“布了这个阵,”温如玉说,“你手里,就没旗了。”
“嗯。”墨无痕说。
第七面旗插在自己脚前。
直起身,站在七面旗中间,脸上还是没表情,手垂在身侧。
江逐流看着他。那只手已经把机关匣打开,匣里的铜鹰扑棱了一下翅膀。
江逐流突然脸色一变,下意识去看地上的影子,把雪影当成了猫,被墨无痕瞥了一眼才回过神。
“老三,”江逐流说,“你这阵,能挡多久?”
墨无痕看了他一眼:“一炷香。”
“一炷香?”江逐流说,“那要是他们,来的不止一炷香的人呢?”
墨无痕没答,只是转过身,看着南边。
南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一队黑甲骑兵。大约三十骑,披着黑斗篷,斗篷在风里猎猎响。马快,踩着雪,不到一炷香就能冲到。
那是墟天的人,不是国师的人。国师被猫影救走之后,墟天就派了追兵,追了他们三天。
墨无痕看着那队骑兵,手从身侧抬起来。
从七面旗中间走了出来,走到阵前。
没有躲在阵后控阵,而是站在阵前,立在七面旗和那队骑兵中间,背对着师兄们,脸对着那队骑兵。
江逐流愣住。
“老三——”
“别过来。”墨无痕说,这三个字说得很平。
“这阵,”他说,“得有人站在前面。”
“以前,”他说,“我站在后面。”
“今天,”他说,“我站前面。”
温如玉看着他的背影。认识这个三师弟十几年,墨无痕从没站过人前。他总是站在最后面,把阵布好,退到阵里最暗的地方,从来不站在明处。
今天,他站在明处。灰袍在风里猎猎响,七面旗在脚边安安静静地插着,手垂在身侧。他没剑,没刀,就那么站着。
那队骑兵冲到三百步外。为首那个抬起手,三十骑齐齐停住。
为首那个看着墨无痕。他穿着黑甲,脸上戴着铁面,声音从铁面后面传出来,哑得像砂纸磨。
“让路。”他说。
墨无痕没动。
“我们要的,”那黑甲人说,“是那个丫头。”
“你让开,”他说,“我们不杀你。”
墨无痕看着他,脸上还是没表情,抬手指了指自己脚边那七面旗。
嘴里只吐出两个字:“旗在。”黑甲人笑他,他却不再答话,只是结印。
那黑甲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从铁面后面传出来,像铁在刮铁。
“一个人,”他说,“七面旗,挡三十骑?”
黑甲人手抬起来,往下一压。
三十骑同时催马,冲了过来。
马蹄踩在雪地上“轰隆隆”地响,那声音像雷。三十匹马、三十把刀、三十道黑斗篷,冲着墨无痕一个人压过来。
墨无痕没动,站在七面旗中间,手垂在身侧,看着那三十骑冲过来。
手在身侧结了一个印,七面旗“嗡”地一响,第一面旗亮了。
那是一道光,不是金色,不是红色,是白的,很纯的白。光从旗面上射出来,在墨无痕面前立起一道透明的墙,从冰面一直立到两丈高。
三十骑冲到墙前。第一匹马撞在墙上,“咚”地一声,那马人立而起,马上的骑士被甩出去;第二匹跟着撞上来,第三匹,第四匹。
那道白墙不硬,它不是冰,是光。撞上去的东西都会被弹开,弹得很轻,却很稳。那些马撞上去,就像撞进一团棉花,使不上力。
三十骑被那道墙挡在三百步外。
为首那个黑甲人勒住马,看着那道白墙,从腰间拔出一把刀。那把刀是黑的,刀身上刻着墟天的纹。
催马冲到墙前,那把刀“劈”在墙上,白墙“嗡”地震了一下,刀被弹了回来,虎口裂了,血从戴铁手套的手上渗出来。
黑甲人退了一步,抬头看墨无痕。
墨无痕站在墙后面,脸上还是没表情。
“这只是第一面。”他说。
手又结了一个印,第二面旗亮了。
这一次不是墙,是网。光从第二面旗上射出来,在地上织成一张网,贴着冰面往三十骑脚下蔓延,很快缠住了第一匹马的马蹄。那马“嘶”地一声跪了下去,马上的骑士被甩下来。
第二面旗把三十骑钉在原地。
为首那个黑甲人脸色变了。
举起那把刀,对着身后喊了一句什么——那是墟天的话,娇娇听不懂,可她看见他身后那二十几骑从腰间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种黑色的符。他们把符贴在马头上,那些马“噗”地一声冒起黑烟,黑烟将它们裹住,眼睛红了。
它们不怕了,顶着那张网往前冲。
那张网被撕开了一个角。
墨无痕的手又结了一个印,第三面旗亮了。
这一次是风。光从第三面旗上射出来,变成一道旋风,从地上卷起,卷着雪、卷着冰,朝那二十几骑压过去。旋风不伤人,只是把那些马卷得睁不开眼。那些马“嘶”地一声转身就跑,不管骑士怎么拉,它们就是跑。
二十几骑被那阵旋风吹得倒退。
为首那个黑甲人没退。他的刀“劈”在旋风上,将旋风劈开一道缝,随即从缝里冲出来,催马直取墨无痕。
冲到第四面旗前,旗亮了。
这一次,是地。
光从第四面旗上射出来,地上那些透明的冰“哗”地一下立起一片冰刺。冰刺不高,只到马腿,却很密,生生把那黑甲人的马逼得人立而起。
从马上跳下来,提刀朝墨无痕冲过来。
墨无痕没动,手又结印——第五面旗、第六面旗、第七面旗。
七面旗同时亮了。
那光把整片开阔地照得白,墙、网、风、冰刺合在一起,把那黑甲人和三十骑围在中间。
那黑甲人站在光里,举刀劈在光上。一刀,两刀,三刀。那光不破。
铁面后面,呼吸粗了。
“你这阵,”他说,“能挡多久?”
墨无痕看着他:“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呢?”
墨无痕没答,手从身侧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身后一百步,娇娇站在那儿,手攥着肩上那个青布包,没走,只是看着这边。
墨无痕的眼睛动了一下,随即转回头,看着那黑甲人。
“一炷香,”他说,“够了。”
那黑甲人愣了一下:“够什么?”
墨无痕没答,只是站在那儿。七面旗在脚边亮着,背挺得很直,灰袍在风里猎猎响。
站在阵前,他不是在挡,是在守。
守的,不是这七面旗,是身后那个第一次自己走一百步的小师妹。
那黑甲人又劈了一刀,光“嗡”地震了一下。墨无痕嘴角渗出血来,他没擦,只是站在那儿。
七面旗开始一面一面暗下去。第一面暗了,第二面暗了,第三面暗了。
墨无痕知道,一炷香快到了。
手在身侧又结了一个印,那是最后一个印。
七面旗“嗡”地一声全亮了。
这一次,不是墙,不是网,不是风,不是冰刺,是门。
一道光门从他身后立起来。那道门不是挡,是开——它把他身后那片开阔地和北边连在了一起。
那道门是给娇娇开的。它一开,她就能走;她走过那道门,那三十骑就追不上了。
墨无痕的手按着那道门,微微发抖,七面旗在脚边一面一面烧成灰。他知道,门一开,旗就全没了。
没有犹豫:“走。”
这一个字,不是对那黑甲人说的,是对身后一百步那个小师妹说的。
娇娇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光门,看着门前灰袍染血的三师兄,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她把肩上那个青布包紧了紧,转过身,朝那道光门走去。
娇娇走得不快,可走得直。
娇娇走过那道门时,光门在她身后“嗡”地一声合上了。
娇娇没有回头。她知道,门那边三师兄还站在阵前,也知道那七面旗已经烧完了。她攥着肩上的青布包往前走,不能回头——一回头,三师兄就白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