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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群退了之后,他们在谷底,歇了半个时辰。

娇娇坐在那块石头上,她那两只光脚泡在温如玉刚化的雪水里。温如玉把雪水化在一只小铁锅里烧温了,给她泡脚。她那脚紫得发黑,他把她那只脚从水里捞出来,用自己的袖子一根一根把她的脚趾头搓热。

娇娇没喊疼,只是低着头,看他给自己搓脚。

“二哥。”她说。

“嗯。”

“我刚才,”她说,“眼泪,怎么变成墙了?”

温如玉搓她脚的手停了一下。

“你圣体醒了之后,你的泪,就不是普通的泪了。”

“它是什么?”

“它是,”温如玉想了想,“你的心。”

娇娇没听懂,她那眼睛眨了一下。

“你心里想护什么,”温如玉说,“它就护什么。”

娇娇看着他,她那只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她想起刚才那些狼,想起那堵从雪地上自己长起来的冰墙。她那时候没想护什么,只是急,只是怕那些狼咬到大师兄。

她那心里想护的,是大师兄。

眼泪就替她把大师兄护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那只手把肩上那个青布包摸了摸。

江逐流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在收拾那只断了的阵旗。他没回头,那只手在袖子里还在抖。

他刚才按下去一半的那个机关匣,现在安安静静地挂在他腰上,他没敢打开。

歇了半个时辰,他们又走。

北荒的地开始往上抬,他们从谷底往一道冰崖上爬。那道冰崖不高,可它陡,冰面上挂着一层一层的冰锥。那些冰锥半透明,挂在崖边,像一排一排的牙。

墨无痕在前面,用手里那把铜小锤在冰面上凿出一个一个脚窝,每凿一个,那只没受伤的手就抖一下。他那面断了的阵旗插在腰间。他今天把三面旗用了三面,断了一面,还剩两面。

花弄影走在他后面,那只吊着的胳膊不能受力,只能用一只手扒着冰面。那只手冻得发紫,他没喊。

温如玉背着顾长渊走在最后,走一步喘一下,嘴角又渗血了。他没擦,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娇娇走在最前面。

她那只光脚踩在墨无痕凿出来的脚窝里,走得很稳。那只手扶着崖边的冰,刚碰到冰,冰面上“咔”地一声裂了一道缝。她停住。

“怎么了?”墨无痕回头。

“冰,”娇娇说,“在响。”

她那话音刚落,崖顶“哗啦”一声。

一块磨盘大的冰锥从崖顶上掉下来。

它不是冲着娇娇来的,是冲着崖下。可它掉下来的时候碎成了三片。那三片,一片砸在墨无痕刚凿出来的脚窝上,把那个脚窝砸塌了;一片砸在花弄影脚边,碎成粉;第三片,最大的一片,冲着娇娇的头顶砸下来。

娇娇抬头,看见那片冰。

那片冰比她整个人还大,它那冰面反着天的光。它落得不快,可它落下来的时候,风都被它带下来了。

娇娇那只手抬起来,想哭,想像刚才那样掉一滴泪让它变成墙。可她那眼睛是干的。她刚才在谷底已经把眼泪哭干了,现在挤不出一滴泪。

那片冰,还在落。

江逐流在她下面两个脚窝,抬头看见那片冰,那只手一下从腰间把那个机关匣扯了下来。

他没再想,没再忍,手指“啪”地按在匣扣上。匣盖弹开,一只铜皮铁骨的小鹰从匣子里扑棱棱飞了出来。

那只鹰不大,它比娇娇头顶那朵蘑菇大不了多少。可它那翅膀上是铜皮,那嘴是铁的。它一飞出来,“嗷”地一声,直冲上去。

它撞在那片落下来的冰锥上。

“咔——”

那片冰被它从中间撞裂了,裂成四块。四块冰从娇娇两边砸下去,砸在雪地上“砰砰”地溅起一片雪粉。

那只铜鹰撞完冰,翅膀上崩掉了一块铜皮。它晃了两下,飞回来,落在江逐流手臂上,那铁嘴还在啄。

娇娇站在脚窝里,抬头,看着那只铜鹰。

她那眼睛眨了一下,认识那只鹰。她在玄霄宗的时候,五师兄蹲在屋檐下,用铜皮和铁嘴钉了它三天。那时候,五师兄跟她说,“这玩意儿,小玩意儿,吓吓麻雀还行。”

娇娇那时候还摸过它,它那铜翅膀凉凉的。

娇娇转过头,看江逐流。

江逐流站在下面两个脚窝,手托着那只铜鹰,脸上还保持着刚才跳起来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

他没想到他真的按下去了。他以为他还能忍,能忍到娇娇自己立起墙,可他没忍住。

娇娇看着他。

她那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她那脸上,笑开了。

那笑不是哭出来的笑,是那种见着了熟人的笑。是那种她小时候在玄霄宗山门口,看见五师兄蹲在屋檐下钉木头的时候,那种笑。

“五师兄。”她说。

江逐流的手托着铜鹰,僵在半空。

“你来啦。”娇娇说。

她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江逐流那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的手托着铜鹰,抖。他那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那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他没擦,就让那眼泪从他脸上往下掉。

不是被冰砸的,不是被狼吓的,他是——

他装不下去了。

“我装的。”他说。

他这三个字说得哑得不像他。

“师妹,”他说,“我装的。”

“我昨天,”他说,“在谷底,那十一只狼,扑过来的时候,我那匣子里,就有这只鹰。”

“我那时候,”他说,“手已经按上去了。”

“我没按到底。”他说,“我看着你,自己哭出墙。”

“我以为,”他那声音,抖得不成样,“我以为,我忍得住。”

“我以为,”他说,“我能像大师兄那样,让你自己走。”

“我刚才,”他看着她,“没忍住。”

他那眼泪砸在冰面上。

“师妹,”他说,“我没忍住。”

娇娇站在脚窝里,看着他。

她那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也红了。可她没哭,只是看着他。

手从崖边的冰上松开,往下走了两个脚窝,走到江逐流面前。

她的手伸出来,摸了摸他那只托着铜鹰的手。他那手冰的,她的手把他那手包住。

“五师兄。”她说。

“嗯。”

“你装的,”她说,“我知道。”

江逐流那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在谷底,”娇娇说,“你按机关匣的时候,我从冰墙上,看见你的影子了。”

江逐流愣住。

“我那时候,”娇娇说,“没说。”

“我想看看,”她说,“你什么时候,肯按到底。”

江逐流看着她。

他那嘴张着,说不出话。

娇娇的手把他那只托着铜鹰的手往上举了举。那只铜鹰站在他手上,铁嘴还在啄。

“五师兄。”她说。

“嗯。”

“这只小鹰,”她说,“下次,别藏了。”

“你想按,”她说,“就按。”

“大师兄,”她说,“他让我自己走。”

“可你,”她说,“是你自己想护我。”

“那不一样。”

江逐流那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别过脸,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擦完又擦了一把,擦完还是哭。

他蹲在那脚窝里,把脸埋进膝盖。

手还托着那只铜鹰。

墨无痕站在上面,看着他们。他那面断了的阵旗,插在腰间。他没说话,只是把那面旗往身后藏了藏——他今天也没忍住用了三面旗。

花弄影靠在冰面上,看着他们。他那只吊着的胳膊在抖,脸上也有一道湿。他没擦,只是把脸别过去,看崖顶。

温如玉背着顾长渊站在最后,看着五师弟蹲在脚窝里哭。他的手从袖里摸出那枚银铃攥在手里,没摇。

他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娇娇蹲下来,那只光脚踩在冰面上。她的手把江逐流那只埋在膝盖上的头摸了摸。

“五师兄。”她说。

“嗯。”江逐流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出来。

“你哭什么。”娇娇说。

“我,”江逐流说,“我没哭。”

“你哭了。”娇娇说。

“我,”江逐流说,“我这是,被风吹的。”

娇娇笑了一下。

她那笑很淡。她的手把他那只铜鹰从手臂上捧起来。那只铜鹰翅膀上崩掉一块铜皮的地方露着铁骨。她用自己的头发把鹰的翅膀擦了擦。

“它受伤了。”她说。

“嗯。”江逐流说。

“回去,”娇娇说,“你给它补补。”

“嗯。”

“补好了,”娇娇说,“下次,再用它。”

江逐流抬头,看她。

她那脸上还挂着那点淡笑,眼睛是红的,可很亮。他点了点头。

手把那只铜鹰接回去。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小铜片和一根细铁丝,蹲在脚窝里,开始给那只鹰补翅膀。

他补得很认真,手虽然还在抖。

娇娇站起身,往上爬回自己那个脚窝。她的手扶着崖边的冰,抬头看了一眼崖顶。

崖顶上面,天蓝得发空。

北边那座冰宫虚影,在云上面,又近了一点。

她的手把肩上那个青布包紧了紧。

“走吧。”她说。

她那声音不抖了。

背上除了大师兄的剑,又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是她五师兄刚才没忍住露出来的。

她没说破,只是记着。

记着,这一路不只是她自己在走。那几个师兄嘴上说让她自己走,可他们的手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按着机关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