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往那面墙走的时候,顾长渊追上来了。
他没说话。他只是从她身后,一步跨到她身侧,又从身侧,跨到她前面。他那柄断剑横在身前,断口对着那面正在剥落的墙。
“大哥。”温如玉在后面叫他。
顾长渊没回头。
“带她走。”他说。
“那你——”
“我看看。”顾长渊说,“看看它要炸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面墙上,金红色的符,正在一道一道暗下去。每暗一道,墙就裂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种黑——不是夜的黑,是比夜还空的黑。那黑不发光,它把周围的光,一点一点,吸进去。
顾长渊看着那黑,眉头皱了起来。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血月教的黑火,见过国师的墟天印。他没见过这种黑。这黑不像火,也不像印,它像一个洞,一个要把什么东西,从秘境里掏走的洞。
他抬起手,把那柄断剑,往那道缝里,递了一寸。
断剑的断口,刚碰到那道黑——
“嗡。”
断剑震了一下。
不是剑在响。是剑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顾长渊脸色一变。他刚要把剑收回来——
那道黑,炸了。
不是火。不是光。是一种说不出的“空”。它从墙缝里喷出来,没有声音,没有形。可它喷出来的时候,整条长廊,那些还没剥落的画,“哗”地一下,全化成了粉。
粉在半空飘。
温如玉反应最快。他一把把江逐流按倒,又把花弄影按倒。墨无痕手里那三面阵旗,“啪”地全插在地上,一个光圈罩住他们四个。
可那个“空”,不是冲他们来的。
它是冲着娇娇来的。
娇娇还站在顾长渊身后一步。她那只光脚,踩在一块刚裂开的石头上。她抬头,看见那道“空”,像一只张开的嘴,对着她。
她没躲。
她只是下意识地,往顾长渊身后,缩了半步。
顾长渊动了。
他没回头。他只是把那柄断剑,往自己身前一横,然后——
他整个人,往娇娇前面,跨了一步。
那一步,跨得很轻。可他跨出去之后,他那青衣的背影,把娇娇整个人,挡在了后面。
“大哥——”温如玉喊。
顾长渊没听见。
他听见的,是他手里那柄断剑,在他掌心里,“咔”地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一根冰棱,在屋檐上,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
那柄断剑,从他握着的地方,开始裂。裂缝从剑柄,一路爬到断口。断口上那些旧年的缺口,一道一道,自己张开。
他知道这剑要碎了。
他没扔。
他只是把它,握得更紧。
“咔——”
剑,碎了。
不是断成两截。是从中间,“哗”地一下,散成一把碎片。那些碎片,没有掉。它们在他掌心里,悬了一瞬,大半簌簌落回他掌心,又顺着指缝洒在地上;只有数片,迎着那道“空”,飞了出去。
一把碎片,像一把雨。
它们迎着那道“空”,撞了上去。
“空”被那把碎片,撞得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顾长渊抬起手,掌心,对着那道“空”,按了上去。
他没有剑了。
他就用他自己的手,按在那道“空”上。
那道“空”,咬上来了。
它咬在他掌心上。他那只手,从手腕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透明。透明一路爬,爬到他小臂,爬到他肩膀。他那青衣的袖子,从袖口开始,化成粉。
他没躲。
他只是把那只手,按得更紧。
他身后,娇娇“啊”地叫了一声。
“大师兄——”
她从他背后扑上来,两只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那已经半透明的后背上。
“你别挡——”她哭了,“你别挡——”
顾长渊没回头。
他那只还能动的手,往后,摸了一下她的头。
他那只手,也在化。可他摸她头的那个动作,很轻,像她小时候,他替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娇娇。”他说。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大师兄——”娇娇在他背后哭,“你放下——你放下——”
“放不下了。”顾长渊说。
他那只手,最后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娇娇抱住他。他比她高一个头,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被他压得往后退了两步,坐在了地上。
他那只按在“空”上的手,收回来了。
那道“空”,在他收回来之后,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它从那道墙缝里,一点一点,缩回去。墙缝合上。长廊里,又静了。
粉落定的时候,有个小东西,从那幅刚化到一半的壁画里,钻了出来。它猫崽大,一身灰,没叫,一溜烟,蹭到娇娇脚边,蜷下了。没人顾得上看它。
可娇娇抱着顾长渊,不敢动。
他闭着眼。那张平时总是冷的脸,现在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刚才那道血。那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很沉。
“大师兄。”娇娇叫他。
他没应。
“大师兄!”娇娇把他抱紧,“你醒醒——你醒醒啊——”
温如玉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他蹲下身,手指搭上顾长渊的脉。他搭了很久。他那只手,越搭越凉。
“二哥?”江逐流声音都变了,“二哥你说话——”
“别吵。”温如玉说。
他把顾长渊的眼皮,翻开看了一眼。他又把顾长渊的手,举起来,看了一眼他掌心。他那掌心,还在化。已经化到手腕了。
他那只手,从袖袋里,摸出那个小瓷瓶。那个瓶子,他从下山那天起,就带在身上。
“师妹。”他说。
娇娇抬头看他。
“让开。”温如玉说,“我给他渡药。”
娇娇往旁边挪。温如玉把瓷瓶里那颗黑色药丸,塞进顾长渊嘴里。药丸刚碰到他嘴唇,他那嘴唇,动了一下。可他没咽。
温如玉把药,一点一点,推进他喉咙里。
“包治百病。”温如玉很轻地说。
他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声音抖了一下。
“大师兄,你听见没有。”他说,“包治百病。”
顾长渊没应。
他只是呼吸,还在。
很轻。很慢。可他在呼吸。
江逐流蹲在旁边,把他那只折了翅膀的机关鸟,从怀里掏出来。他本来想,把这只鸟举起来,让它记住大师兄现在的样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那只鸟,又揣回怀里。
——记不住的。他不想让这只鸟,以后每次飞起来,都看见这一幕。
花弄影蹲在另一边,把自己烧了的那只袖子,撕下来,往顾长渊手上缠。他缠得很快。他那只平时爱美的手,现在抖得系不上结。墨无痕站在他们身后,三面阵旗还插在地上,把他们几个罩在一个光罩里。他看着他大师兄,眼睛红了。可他没说话。他只是把那面阵旗,举得更稳。
秘境还在往下沉。
长廊顶上,开始掉碎石。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顶上掉下来,砸在墨无痕的光罩上,碎成粉。
“二哥。”墨无痕说,“我们得走。”
温如玉抬头,看了一眼秘境头顶。那里,那点金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被一种更黑的东西,吞掉。
“我知道。”他说。
他转头,看娇娇。
娇娇抱着顾长渊的头放在自己腿上,两只手把他那半边脸捂住。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脸上。
“师妹。”温如玉蹲下来。
“他不能走。”娇娇说。
她那声音,平得吓人。
“他一离开这儿,”她说,“就没人,替他挡了。”
“他挡的不是这儿。”温如玉说,“他挡的是你。”
娇娇抬头看他。
“他挡下来了。”温如玉说,“现在,该我们,把他带走。”
娇娇看着他。她那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那只手从顾长渊脸上挪开,摸了摸他那只化了一半的手,用自己那只小手把他那只大手整个包住。
“大师兄。”她很轻地说。
“你睡着了,是不是?”
顾长渊没应。
“那我抱着你。”娇娇说,“你睡。”
“睡完了,”她那声音,抖了一下,“我们回家。”
她那两只手把他打横抱起来。她抱不动他,他比她高一个头,比她重得多。她抱了一下,没抱起来,又抱了一下。
顾长渊那只没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了下来。
江逐流别过脸,不敢看。花弄影把扇子,掉在了地上。温如玉走过去,把顾长渊的肩膀,搭在自己肩上。墨无痕走过去,把他的腿,抬起来。
四个人,一句话没说,把他抬了起来。
娇娇在旁边,跟着。她的手,一直攥着顾长渊那只化了一半的手。
他们往长廊外走。
走出长廊的时候,娇娇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那面墙上,第六幅画还在。画里那个白裙子的女人,还在看她。画里那个女人,嘴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娇娇读懂了。
那个口型,不是“乖”。
是“走吧”。
娇娇转过身。
她没再回头。
她的手,攥着顾长渊的手,跟着她的师兄们,一步一步,往秘境出口走。她头顶上那朵蘑菇,伞盖边上那圈金红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暗到最后,只剩她掌心,那点从顾长渊手背上蹭下来的,血。
那点血,温温的。
像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