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是温的。
娇娇那只手还往前伸着,整个人却在雾里停住了。那股香味她闻过——不是糖葫芦,不是桂花糕,是她在冰窟里醒过来时,空气里飘的那一点。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香,可她鼻子认得。
那声音没再说话。
雾也不动了。
头顶上那朵蘑菇,伞盖边上的光一下暗了下去,像被人吹了口气。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那扇门“咚”地合上了。
“哎——”
扑回去拍门,门已经变成了墙,凉的石头,跟长廊两边一模一样。拍了两下,不拍了,回头看,雾在她四周转了一圈,往中间拢,拢成一条道。道尽头有一点光,金红色的,跟她头顶那朵蘑菇一个颜色。
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刚才摘蘑菇时蹭上的、那点凉凉的汁水。
吸了吸鼻子,沿着那条道,往里走。
同一片秘境,另一头。
江逐流从一棵古树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踩空,一屁股坐在苔藓上。怀里那只机关鸟摔了出去,翅膀咔哒一声折了半边。
“……我这是走了第三圈了。”他趴在苔藓上,声音闷闷的,“这地方是不是有个阵,专门遛我?”
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
花弄影从树枝上垂下来,一头秀发上挂着几片叶子,折扇还合着,扇骨上全是灰。低头看了江逐流一眼:“你要是再不把你的破机关鸟收起来,它就要被这片林子当成灵植收了。”
“四哥?”江逐流一骨碌爬起来,“你也在这儿?”
“我在这儿三个时辰了。”花弄影翻了个身,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袖子,“我顺着那道金光走,走到一半,金光没了。一抬头,你在树底下转圈圈,嘴里数着第一圈、第二圈。”
江逐流脸一红:“我那是在记路!”
“你记到第三圈,踩到自己掉的灵果核了。”
“……那是灵果核!”
两个人正拌着,林子另一头传来一阵极轻的铃响。
叮。
花弄影和江逐流同时停住。
叮。
又一声。那声音很清,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弹了一下银铃。
温如玉从一棵大树后面转出来。那身走方郎中的衣裳皱了,假胡子也歪了,手里捏着那枚从不离身的银铃。抬着头,眼睛盯着东南方向,脸色不太对。
“二哥?”花弄影叫他。
“别说话。”温如玉抬手。
三个人都静下来。
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风里裹着一缕极淡的调子。那调子没有词,弯弯绕绕,像有人在哼。江逐流听了一会儿,后背一下就麻了。
“这是……娇娇师妹哼的那个?”
“嗯。”温如玉把银铃攥进掌心,“她在哼。”
“她在哪儿?”
温如玉没答。抬手指了指东南方。
那边林子的尽头,有一面墙,不高,灰黑色,跟周围的山岩融在一起。可那墙上,有一道缝。缝里漏出金红色的光,光里隐隐约约,有人影在动。
三个人刚要走,身后又有脚步声。
墨无痕从一棵树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短打,怀里抱着一摞阵旗。看见三个人,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朝墙那边抬了抬下巴。
“三哥,你也来了。”江逐流松了口气,“大师兄呢?”
墨无痕的下巴,往墙那边偏了偏。
四个人一起转头。
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
顾长渊背对着他们,青衣,窄袖,手里那柄断剑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在看墙上的什么。墙上的金红色光落在他肩上,把他半边脸映得发亮。
“大师兄!”江逐流要跑过去。
温如玉一把拽住他,摇了摇头。
顾长渊没回头。抬起手,那只手很慢,很慢,抬到墙面上。掌心贴着那道金红色的光,指尖顺着墙上一道纹路,一寸一寸地往下摸。
那纹路,画的是一座塔。塔下伏着一头异兽。
“大哥。”温如玉放轻了声音,“你看见什么了?”
顾长渊没答。
那只手在塔身上停住。喉结动了一下。
“这面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还低,“不是后来刻的。”
“什么?”
“它比这座山还老。”顾长渊说,“这上头的字,我不认得。可这上头的塔,我在冰窟里见过。”
江逐流张了张嘴:“冰窟?”
“她出关那天,”顾长渊说,“我站在冰门外。她身后的冰壁上,画着这座塔。我当时以为是冰纹。”
把手从墙上拿下来。那断剑,剑身在鞘里,震了一下。很轻,可四个人都听见了。
嗡。
“这里。”顾长渊说。
终于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那点光,跟墙上的金红色是一个颜色。
“这里是灵族故地。”
五个字落下来,林子里连风都停了。
花弄影那把扇子啪地开了,又合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江逐流怀里的机关鸟翅膀又咔哒响了一声,这次不是折了,是扑棱着要飞。墨无痕往前迈了一步,他从怀里抽出一面阵旗,旗面上画的八卦,正对墙上那道光,自己亮了。
温如玉没说话。把银铃举到眼前。那银铃在他掌心里,颤得越来越厉害,铃舌自己撞着铃壁,叮、叮、叮,跟墙上那金红色光一个节奏。
闭上眼睛,又睁开。
“师妹呢?”他问。
四个人这才反应过来。
墙根底下,有一串脚印。光脚的,小小的,从林子这头一直走到墙根。脚印旁边,落着半块啃剩的桂花糕——糕边儿上还留着她的牙印。
脚印到墙根就没了。
墙根底下,那扇门是开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点金红色的雾,雾里温温的,还飘着那股淡淡的香。
江逐流扑到门口:“娇娇师妹!”
“别进去。”温如玉一把拽住他后领。
“她在里面!”
“我知道她在里面。”温如玉盯着那道缝,“可你闻这味儿。”
江逐流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那香味甜得发腻,像加了蜜的桂花糕,可甜底下,还有一点别的——一点凉,一点苦,像他小时候偷喝的药。
“这是……”
“迷魂香。”温如玉说,“丹谷的方子。”
花弄影扇子一下停了。脸色变了:“丹谷?”
“只有丹谷的长老才配的香。”温如玉盯着那道缝,“闻着甜,走进去,走出来就不是自己了。”
顾长渊往前迈了一步。
那只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大哥。”温如玉叫住他,“你这一脚踏进去,就不是路过的游侠了。门后头那东西,认得玄霄宗的剑。”
“我知道。”
“你知道?”温如玉声音沉下来,“你知道你这把剑,十六年前为什么断在冰窟?”
顾长渊没答。
那只手按在断剑上,指节一寸一寸收紧。
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咳嗽声,娇娇听见了,他们也听见了。不是娇娇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很软,很轻。
顾长渊那只手,停住了。
就在这时,秘境正北方向忽然亮起一道冲天的光柱。
那光是金色的,把半边天都照透了。林子里的鸟呼啦啦飞起来,远处传来灵植被惊动的嘶吼。江逐流一个趔趄扶住墙,花弄影的扇子被光柱照得发亮,墨无痕手里那面阵旗啪地自己卷了起来。
“那是什么?”江逐流喊。
温如玉脸色一变:“万灵果。”
“熟了。”花弄影接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
秘境里不止他们一拨人。国师的人,各大家族的天才,从他们进来到现在,一直藏在暗处。那道光柱一亮,等于把“果子熟了”四个字,贴在了所有人脑门上。
远处已经有脚步声在跑。四面八方,林子里全是脚步声。
顾长渊站在门口。门里那道金红色的雾温温的,那女人的咳嗽声又响了一声。门外万灵果的光柱直冲天顶,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只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老三。”他说。
墨无痕上前一步。
“这扇门。”顾长渊指了指那道缝,“你守着。不管谁来,不管什么人,不许进。”
墨无痕点头。从怀里抽出三面阵旗,往门前三步一插。阵旗落地,那道门周围三丈,像罩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二哥。”顾长渊又说,“这香,你能解吗?”
温如玉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递给江逐流和花弄影一人一粒:“含着。解不解得了另说,闻一炷香就散。”
“那大哥你呢?”江逐流把药丸塞进嘴里。
顾长渊没答。看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
“我在这儿守着她。”他说,“她出来的时候,得看见我。”
“可万灵果——”花弄影急了。
“果子跑不了。”顾长渊说,“人,只有一个。”
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北那道光柱。光柱底下,已经能看见人影在动了。国师的黑袍,太子的金甲,还有几个他们不认识的家族标记,都在往光柱底下凑。
“你们三个去。”顾长渊说,“能抢就抢,抢不到,就把那果子周围搅乱。我只要你们给我——”
顿了一下。
“一炷香的工夫。”
温如玉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劝。把药箱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花弄影的扇子啪地一声展开,跟上去。江逐流把那只折了翅膀的机关鸟往怀里一塞,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
“大师兄。”他说,“师妹要是问起我们——”
“她不会问。”顾长渊说,“她只会问,糖葫芦呢。”
江逐流鼻子一酸,咧嘴笑了一下,转身钻进林子。
林子里很快就静了。
顾长渊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前。把断剑横在膝上,盘膝坐了下来。墙上的金红色光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
门里,那女人又咳了一声。
很轻。
像在叫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