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合上,把外头的雪光隔在门外。
殿里只剩一盏烛火。烛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燕长庚还跪在那儿。
跪在金砖地上,腰背挺得笔直,素白道袍铺了一地。没抬眼,只盯着自己膝前那一片金砖上的纹路,像盯着一道看了十六年的卦。他身后,殿门半掩着,廊下太子的影子落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你说话。”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要我怎么求你,你才肯,把那滴泪收回去。”
娇娇坐在榻上,双手捧着那杯热茶。
没答他。
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手里那杯茶还冒着一点热气,吹了吹,没喝。
“先生。”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像刚从梦里醒过来,“你饿不饿?”
燕长庚一怔。
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我问你话。”他眉心拧起来,“我跪在这里,求你救天下,你问我饿不饿?”
“哦。”娇娇低下头,抿了一口茶,“那我也问你三个问题。你答上来了,我就听你的。”
燕长庚闭了闭眼。
在这国师位子上坐了十六年,算过天下气运,定过一朝国策,金銮殿上跟老皇帝争过,宗人府里跟老亲王辩过。从来没被一个小姑娘堵成这样。他咳了一声,想压一压胸口那股翻上来的气。
“你问。”他说。
娇娇把茶杯放下,脚一晃,光着的脚丫子,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第一个问题。”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吃过糖葫芦吗?”
殿里静了一瞬。
燕长庚抬起眼。
看着眼前这个赤着脚、白头发披了一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的小姑娘——坐得笔直,眼里干干净净,像在问他今天天气好不好。
“糖葫芦?”他重复了一遍。
“就是那个,”娇娇伸手比了个长长的串儿,“红红的,一串串,插在草把子上,老伯扛着走街串巷的那个。咬一口,外面甜,里面酸。”
边说,边咽了口口水。
燕长庚张了张嘴。
吃过山珍海味,吃过丹谷百年老山参炖的汤,也吃过老皇帝御赐的、用金盘子端上来的贡品。
没吃过那种街边一个老伯草把子上插着的两文钱一串的糖葫芦。
“我……”他喉结动了动,“我没吃过。”
“哦。”娇娇点点头,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你给过小乞丐,分过桂花糕吗?”
燕长庚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想起今天公审台上那个咳得直不起腰的小乞丐,从人堆里挤出来,替这个小姑娘说的那几句话。
想起那个小乞丐说,这姑娘昨天还把她的供果分了我一半。
“我没有。”他说。
这十六年,封过别人的嘴。封过别人的命。封过一桩满门血案,一声没吭。
连自己的嘴,都封了十六年。
没给过一个小乞丐,半块桂花糕。
娇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半块已经有点凉了的、东宫宫女刚端上来的桂花糕。
伸手把那半块桂花糕掰成了两半。
一半自己留在手里,一半捧着,从榻上爬下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燕长庚面前,把那半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递得很慢,怕他不接。
“先生。”她小声说,“你第三个问题。”
燕长庚看着那半块桂花糕。
那半块桂花糕沾了她手心的一点热气。
“你掉过眼泪吗?”娇娇问。
燕长庚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雪水。
掉过眼泪吗?
守印人。
二十岁接掌国师印那天,师父拉着他的手,跟他说,守印人,不能掉眼泪。
守印人要是掉了眼泪,心就软了。心一软,这天下,就没了。
师父死的时候,没哭。
把那个刚出生的女婴亲手封进冰窟那天,没哭。
当年丹谷满门三百口被杀那天,也没哭。
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娇娇捧着那半块桂花糕站在他面前,没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答。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
殿外,风卷着雪,打在窗绢上,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
燕长庚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有。”他说。
这十六年,没掉过一滴眼泪。
娇娇把那半块桂花糕又往他面前递了递,抬起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他。
“先生。”她说。
声音不重。可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金砖地上。
“你连眼泪,都没流过。”
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天下,要什么?”
殿里死一样的静。
烛火晃了一下。
那一点晃出来的影子在燕长庚脸上跳了跳。
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抽空了。
算到过圣体降世,算到过七情七层,算到过天地倾覆,算到过那道印会碎。
算了一辈子,从来没算到过这个。
看着眼前这个赤着脚、捧着半块桂花糕、眼睛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忽然想起今天公审台上那个妇人,那个厨役,那个药铺掌柜,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
一个接一个,从人堆里站出来替她说话。
说的不是圣体。
说的,是她给他们掉过的眼泪。
久久没起来。
殿外,廊下。
太子萧承煜按着剑柄站在风里。
把娇娇那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全听见了。
站在那里,手慢慢地从剑柄上松了下来。
这一辈子,读的是帝王心术,学的是权衡之道。
今天头一回听见一句不是算计、不是权衡,只是一个小姑娘认认真真问出来的话。
屋脊上。
四道影子也都听见了。
大师兄按着剑,站在风里,没动。
二师兄温如玉袖中那只银铃轻轻震了一下。
三师兄抱着他那只机关鸟,鼻子忽然有点酸。
殿里。
燕长庚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桂花糕,手在抖。
接过来,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那桂花糕是甜的。
甜得他这十六年第一次觉得嘴里有点发涩。
这十六年,吃的东西,都是苦的。是药的苦。是卦的苦。是守着一道印、一夜一夜不合眼的苦。
今天头一回,吃到甜的。
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
看了娇娇一眼,没再求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殿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他说。“我这十六年,没掉过一滴眼泪。”
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殿里又只剩下娇娇一个人。
捧着那杯凉了的茶,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刚才那几句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说了出来,只是觉得这个跪着的老爷爷看着怪可怜的。那杯凉了的茶,被她轻轻往他刚才跪过的那片金砖上推了推。
窗外雪还在一片一片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