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晚晴站在台底下,把那枚玉佩往前递了递。
“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可近前来看。”
“看这玉上的刻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丹谷的东西。”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臣,最先走了出来。
三朝太傅,已经七十多了,平日里连金銮殿都懒得踏。
今日拄着拐杖,从百官队列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这一辈子,只认一个理:谁害了丹谷,谁就该还。
今日,就那么一步一步挪到萧晚晴面前。
眯着眼,凑到那枚玉佩跟前。
从袖中摸出一副老花的水晶镜,颤颤巍巍戴上。
这一辈子看过的字画古卷,不计其数,一眼就知道,眼前这道纹,不是凡人手笔。
那是只有真正入了丹谷门墙的人,才刻得出的东西。
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越看眼里的泪越止不住。
那道弯弯绕绕的冰棺刻纹,在他眼前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那不是一条普通的线。那是一道护纹。纹里缠着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小卷,一圈一圈绕成一座冰棺的轮廓。
老太傅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副水晶镜。
“这纹。”他喃喃,“这纹我认得。”
“二十年前,丹谷还在的时候,谷主亲入皇宫,给先帝看过一幅丹谷秘图。那秘图上画的,就是这道纹。”
“丹谷老谷主当年亲口说,这道纹叫护圣体纹。”
“是用来护住身负圣体的人,不入邪祟。”
老太傅抬起头,看着萧晚晴,又看了看台上那个白发小姑娘。
“这纹,天下只有丹谷有。”
“除了丹谷,没人刻得出来。”
满场嗡的一声,又静了。
国师燕长庚站在主审位上,拂尘一甩。
“一派胡言!”他厉声,“丹谷早就覆灭了!一个野道姑,拿着一块不知从哪里偷来的玉,就敢在公审台上,伪造丹谷信物,构陷本官!”
“这玉,是假的!”
“她说的,全是假的!”
萧晚晴没慌,抬起眼看着国师,“国师说,这玉是假的。”
“好。”
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个字。
丹。
“这是,丹谷的谷令。”萧晚晴把铜牌高高举起,“丹谷历代谷主,相传之物。”
“丹谷覆灭那日,师父把它交给了我。”
“他说,晚晴,拿着它去找那个被封在冰棺里的人。”
“找到她,护着她。”
“今天,我来了。”
“这块谷令,国师要不要也验一验,是真是假?”
老太傅哆嗦着,伸出手,摸了摸那块铜牌。
手指刚碰到铜牌上那个“丹”字,眼泪就下来了。
“是真的。”他颤声道,“老朽当年,亲眼见过丹谷老谷主,腰间挂着这块牌。”
“这,错不了。”
国师的脸彻底白了。
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屋脊上,温如玉掌中那只银铃又震了。
这一次,不是轻轻震一下。
是嗡的一声,整个铃身都在他掌心里发烫。
那铃声没有响出来。
可他能感觉到,那铃在和台下那枚玉佩说。
低头,看着自己掌中这只银铃。
这只银铃是他师父临死前塞给他的。
师父说:“如玉,你记住,你是丹谷的人。”
“你手里这只铃,是丹谷的物。”
“你记住,铃响的时候,就是你该动的时候。”
“将来有一天,你会遇见一块玉。”
“那块玉上,刻着冰棺的纹。”
“到那时候,你就知道,你该站到谁那边去。”
温如玉站在屋脊上,手缓缓攥紧了。
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从第一眼看见娇娇,就觉得亲;
为什么从在青梧城第一眼看见她额角那个印记,心口就发烫。
因为他们是一边的。
他和那个被封在冰棺里十六年的小姑娘,都是丹谷护着的人。
从小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师父临死前把他塞进一个药篓子,让人背着下了山。
早就知道自己是丹谷遗孤。
今天才彻底明白,这只银铃为何独独认得那枚玉,自己为何从第一眼就与她亲——他要护的人,就在台上。
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掌中那只银铃。
铃身还在微微地发烫。
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中央那个被押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小师妹。
手按在了假胡子上。
是时候,把这层胡子摘了。
从下山那天起,就贴着这层假胡子。
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这张脸。
怕一露脸,国师的人就会顺着他,摸到他藏了十六年的那个小师妹。
今天,不怕了。
可就在他要抬手的那一瞬。
公审台上,国师燕长庚忽然笑了。
那笑阴冷。
“好。”他缓缓道,“好一个丹谷余孽。好一个,护圣体纹。”
“既然,你们都信了。”
“那本官也就不用再装了。”
猛地一甩拂尘。
那拂尘上的银丝根根倒竖起来。
“拿下!”
“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太子太傅,今日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
公审台四周的屋脊、屋顶、街巷阴影里,忽然涌出无数黑衣死士。
那些死士清一色蒙着脸,手里握着刀,出鞘时没有一丝声音,脚步踏在青石板上也没有一点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影子。
从四面八方,朝着公审台扑了过来。
满场百姓尖叫。
有人抱着孩子往回跑,有人攥着身边人的袖子腿软,有人张大了嘴喊不出声。
太子往前一步,把老太傅往身后一拉。
手按在了腰间那把从未出鞘的剑上。
今天,不能再等了。
屋脊上,四道影子同时站直了。
大师兄按在刀柄上的手终于松了。
等的就是这一刻。
风从皇都的长街上卷过来。
公审台上的幡猎猎地响。
那风卷得萧晚晴的青灰道袍向后扬起。
手里那枚玉佩上的幽蓝光,被风一吹,亮得更沉了。
台下那个白发小姑娘,还抱着她那个麻辣丹包袱,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包袱皮上。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台上的人忽然都动起了刀。
只是迷迷糊糊抬起头,看了一眼屋脊上那四道影子,觉得它们今天好像要从屋脊上下来了。
怀里那个麻辣丹包袱还在微微地发烫,额角那个雪花泪滴的印记也是。
不知道这两个烫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今天心里特别地慌。
抬手摸了摸额角那个印记,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小炭。
她不知道从今天起,她的身世、她的娘、她的丹谷、她的那只铃,都要一层一层揭开;也不知道屋脊上那四道影子今天就要从屋脊上下来了,更不知道那个站在台底下、举着玉佩的青灰道姑,找了她整整十六年。
而今天这十六年终于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