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夏明珠是辰时三刻,抱着一个食盒,闯进天骄府东跨院的。
她闯进来的时候,娇娇正蹲在院子里,掰着半块桂花糕,喂给趴在地上的兽。
“你尝一口嘛!”她掰下一小块,递到兽嘴边,“这个可甜了!是我晚晴姐姐给我寄来的!”
兽别过脸。
“不甜吗?”娇娇又掰了一小块,自己尝了尝,“挺甜的啊!”
“你是不是,不爱吃甜的?那,麻辣丹呢?”
兽又把脸别到另一边。
“兽,你挑食!”娇娇叉着腰,“我大师兄说了,挑食的孩子,长不高——不对,你长得够高了……”
“那,你是不爱吃桂花糕,还是不爱吃麻辣丹?你说呀,你要是不说,我怎么知道给你买什么好吃的呀?”
兽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那意思,翻译过来,大概是——我不吃,你自己吃。
“噗嗤——”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笑。
娇娇抬头。
一个穿着鹅黄宫裙、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正抱着一个食盒,站在院门口,笑盈盈地看着她。
小姑娘圆脸,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像盛了蜜。
“你就是圣体灵娇娇吧?”她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我叫夏明珠!我是大夏最最最可爱的小公主!”
“小公主?”娇娇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你、你找我?”
“对啊!”夏明珠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拍了拍,“我听说,你会煮麻辣丹!还听说,你特别会吃!”
“整个皇都,就你最对我的胃口了!”
“所以,”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跟你,结盟!”
“结盟?”娇娇更愣了,“什么是结盟呀?”
“就是,咱们俩,以后,一起吃好吃的!”夏明珠拍着胸脯,“本公主封你当盟主!本公主当副盟主!”
“以后,皇都的好吃的,都是咱们俩的!”
“我请你去御膳房,吃御膳!”她压低声音,“我跟御膳房的老厨子可熟了!他能给我开小灶!”
“御膳房?!”娇娇的眼睛腾地亮了,“是不是,就是那个,有很多大锅、很多灶台、很多厨子的地方?!”
“对啊!”
“那,有糖葫芦吗?”
“御膳房没有糖葫芦……”夏明珠想了想,“可是!御膳房有龙须酥、枣泥糕、水晶虾饺、佛跳墙!还有——还有一整只烤乳猪!”
“一整只烤乳猪!”娇娇咽了咽口水,“那、那比糖葫芦,还厉害吗?”
“那当然!糖葫芦是零嘴,烤乳猪,那是大菜!”
“那我当盟主!”娇娇举起手,“我当盟主,你当副盟主!咱们俩,把皇都的好吃的,全吃一遍!”
“成交!”夏明珠也举起手,“击掌为盟!”
“啪!”
两只小手在空中击了一掌。
东跨院里,响起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兽趴在床尾,抬起眼皮,看了那两个小姑娘一眼,又缓缓地闭上了。
“……由着她们闹吧。”它那眼神,似乎这么说。
两个小姑娘头碰头,蹲在石桌前,把食盒打开。
食盒里码着一碟一碟的点心——枣泥糕、芝麻酥、豌豆黄,还有一小碟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这个是御膳房新做的!”夏明珠献宝似的,把红彤彤的那碟推到娇娇面前,“你尝尝!”
娇娇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唔——甜!”她眼睛弯成月牙,“又甜又糯,比我晚晴姐姐寄来的桂花糕,还甜!”
“是吧!”夏明珠得意地晃着脑袋,“御膳房的东西,那还能差?”
“我跟你说,”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我还有一样宝贝,等下次,我带给你!”
“什么宝贝?”
“御膳房的糖人!会飞的糖人!”夏明珠比划着,“老厨子用糖,吹了一只小鸟,翅膀一扇一扇的,可神气了!”
“会飞的糖人!”娇娇的眼睛又亮了,“那、那是不是,就跟五师兄的机关鸟,一样?”
“机关鸟?什么是机关鸟?”
“就是,一只木头的鸟,会飞,会啄人!我五师兄做的!”娇娇说到一半,忽然捂住嘴,“……啊,这个,这个不能说的。”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娇娇挠了挠头,“我大师兄说了,我师兄们的事,不能跟外人说。”
“哦——”夏明珠拖着长音,“那,我也是外人?”
“你……”娇娇看着她,认真想了想,“你是我盟友呀!盟友,应该,不算外人吧?”
“那当然不算!”夏明珠拍着胸脯,“盟友,那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算外人!”
“那我跟你说,”娇娇凑近她,压低声音,“我五师兄,可厉害了!他做的机关糖葫芦,竹签里藏着机关,一拧,就能蹦出一颗信号弹,冲上天,炸一朵红的花!”
“哇——”夏明珠眼睛放光,“那,他能给我做一根吗?”
“我问问他要!他要是不给,我就——我就用麻辣丹跟他换!”
“麻辣丹!”夏明珠一拍脑袋,“对了!麻辣丹!你今天,带麻辣丹了吗?我听说那玩意儿,又麻又辣,吃了还想吃!我馋了好几天了!”
“带了带了!”娇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两颗红彤彤的丹丸,“给你!可好吃了!”
夏明珠拈起一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唔——!”她猛地瞪大眼睛,眼泪刷地下来了,“辣!辣辣辣辣辣!”
“但是——好好吃!”她含着泪,又咬了一口,“又麻又辣,还甜!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是吧!”娇娇笑得眉眼弯弯,“我煮的,能不好吃吗?”
两个小姑娘一个含着泪,一个笑得直不起腰,蹲在石桌前,把那两颗麻辣丹分了个精光。
吃完了,夏明珠忽然收起笑脸,神神秘秘地凑近娇娇:
“灵娇娇,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呀?”
“你,知不知道,我父皇身边,有个国师?”
“国师?”娇娇歪头,“是不是,那个白头发的伯伯?我在宫里,见过他一次。他家的香,可好闻了。”
“对对对,就是他!”夏明珠压低声音,几乎贴到娇娇耳朵上,“我告诉你,那个国师,一直在监视你!”
“监视我?”娇娇眨了眨眼睛,“监视我,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他派了好多人,盯着天骄府!”夏明珠说,“我偷偷听见,他跟我太子哥哥说,说什么‘圣体’啊,‘眼泪’啊……”
“我还听见,他说,‘圣体一泪,可续命三年’!”
“续命?”娇娇更迷糊了,“眼泪,还能续命?”
“我也没听明白!”夏明珠急得直跺脚,“反正,就是,那个国师,没安好心!他盯着你,准没好事!你可要小心一点!”
“哦——”娇娇认真想了想,“那,他要我的眼泪,我给他不就行了吗?”
“……啊?”
“你看,”娇娇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分析,“我大师兄说了,想哭的时候,要哭出来,哭完了,心里就舒服了。”
“我哭出来的眼泪,又没用。国师老爷爷要是想要,我哭一场,攒一小瓶,送给他!”
“他收到我的眼泪,高兴了,不就不派人盯着我了呀?”
“不是不是!”夏明珠急得直摆手,“眼泪,不是这么用的!国师要你的眼泪,是要——是要拿来救命的!救别人的命!”
“救谁的命呀?”
“……我听他说,好像是……救太子的命!”
“救太子哥哥的命?”娇娇愣了一下,“太子哥哥,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夏明珠说,“反正,我听他们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太子命数将尽,只有圣体的眼泪能救……”
“哦——”娇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开口,“那,太子哥哥,要是真需要我的眼泪救命……”
“那我,就更应该,给他了呀!”
“太子哥哥,昨天,还送了我一串糖葫芦呢!”
“他对我好,我也要对他好!他要是病了,我哭一场,给他攒一瓶眼泪,他喝了,病就好了!”
“那多好呀!”
“哎呀!”夏明珠彻底急了,“你、你怎么……你怎么这么傻呀!”
“那是你的眼泪!眼泪,是会伤身子的!你要是天天哭,你人,就垮了!”
“我大师兄说了……”
“你大师兄说了你大师兄说了!”夏明珠跺脚,“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吗?!”
娇娇看着她,急得红扑扑的小脸。
忽然笑了。
“明珠,你真好。”她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要为自己想想的人。”
“……啊?”夏明珠一愣。
“我大师兄说,做人要厚道,别人对我好,我要对别人好。所以,太子哥哥对我好,我也想对他好。”
“可是,”她认真地看着夏明珠,“你跟我说,要为自己想想。”
“那我,就听你的!”
“咱们俩是盟友,你说的话,我一定听!”
“那,”她问,“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夏明珠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你,你离那个国师,远一点!”她说,“他要是派人找你,你就,你就来找我!本公主,罩着你!”
“好!”娇娇重重地点头,“我要是被国师老爷爷抓走了,我就喊——明珠救命!”
“对!你喊,我一定来救你!”
“啪!”两只小手又击了一掌。
太阳升到头顶。
小公主该回宫了。
她临走前,忽然又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凑到娇娇耳边:
“对了,我跟你说个最新消息!”
“什么消息?”
“我听说,天骄大会的半决赛,要设什么幻阵!”夏明珠压低声音,“可吓人了!进去的人,都会看见,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最害怕的东西?”娇娇歪头,“那,我要是看见一大锅红烧肉,算不算害怕呀?”
“我是说真的!”夏明珠急道,“幻阵,可邪门了!听说,意志不坚定的,都会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你可别迷路呀!”
“迷路?”娇娇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大师兄说了,做人要认路!我认路,可准了!”
“再说了,幻阵再吓人,能有血月教那些穿黑衣服的吓人吗?我可是,一个人,从血月教的围城里,走出来的!”
“血月教?!”夏明珠瞪大了眼睛,“你、你见过血月教?!”
“见过呀!”娇娇说,“他们还打过我呢!不过,我哭了一鼻子,他们就全被冻住了!”
“……你哭一鼻子,他们就全被冻住了?”
“对呀!”
“……灵娇娇,”夏明珠忽然无比认真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呀?”
“我?”娇娇想了想,“我是,灵娇娇呀!青梧城,灵膳房的小徒弟!”
“……行吧。”夏明珠叹了口气,“反正,你这个盟友,我认定了!”
“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呀!”
她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出了东跨院。
娇娇站在院子里,目送她离开。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两颗珠子。
一颗,凉的。一颗,温的。
这两颗珠子,是娘把她封进冰窟那天,亲手塞进她襁褓里的。
一颗凉,一颗温——说是爹留一颗,娘留一颗,各是各的念想。
“眼泪……”她小声说,“能续命……”
“那,我娘的眼泪,当年,救过谁呢?”
兽趴在床尾,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它没有回答。
院墙外,一个灰衣人影一闪,消失在巷子里。
国师府,大殿。
一个黑衣人,跪在阶下:
“国师大人,今日辰时,小公主夏明珠,去了天骄府东跨院,与圣体,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明珠?”国师睁开眼,“她去,做什么?”
“回大人,小公主与圣体,……结盟了。”
“……结盟?”
“小公主,还与圣体说了许多话,属下隔得远,只听见几句——似乎是,提到了大人,和圣体眼泪的事。”
大殿里,安静了。
良久,国师缓缓地开口:
“……随她去吧。”
“明珠那孩子,心是好的。”
“可有些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她,一个小姑娘,拦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