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的猫,是从第三天夜里开始不对劲的。
先是城南卖豆腐的刘婶说,她半夜起来磨豆子,看见巷口蹲着一只猫,通体漆黑,可月光照上去,那猫的影子在地上却比猫大了好几圈。
然后是城西打铁的孙老伯说,他收摊回家,一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无息,像一片纸飘下来的。
最后是城北更夫说,他打三更的时候,看见一群猫,七八只排着队从一条巷子里走过去,整整齐齐,一声不叫——猫哪有这样走路的?
“不是猫。”更夫缩着脖子,“那是……猫的影子。活着的,影子。”
这些话在皇都的街巷里悄悄流传。
没人知道,那些“活着的影子”到底在找什么。
第三天的夜里,子时刚过。
皇都西市,一条窄巷。
江逐流正挑着货郎担子,从巷子里穿过。
他白天在皇都走街串巷卖货,顺带把娇娇白天在街口煮麻辣丹、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消息一样一样记在心里。晚上收摊,他绕路往天骄府的方向走——不为别的,就想远远地看一眼那丫头住的院子,灯火还亮不亮。
他的怀里揣着三根机关糖葫芦。那是他新做的,比在青梧城做的又改良了一版——糖葫芦的竹签里藏着一个小机关,一拧,就能弹出一颗信号弹,冲上天,炸一朵红色的花。
“等明儿,”他自言自语,“给她送两根去。她不是爱啃糖葫芦吗……”
话音未落,他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子前面,不知什么时候蹲着两只猫。
黑猫绿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江逐流:“……”
他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也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脚步声,是爪子落地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巷子后面,也蹲着两只猫。
左边墙头,蹲着一只。右边屋檐,蹲着一只。
前后左右,七八只猫无声无息地把他堵在了巷子中央。
月光照在那七八只猫身上——可它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老长,长得比猫本身大了好几倍。
而那些影子,在微微地动。
不是猫在动。是影子在动。
江逐流的后背一层冷汗下来了。
他怀里那只木鸟——他叫它“小啄”——“扑棱棱”地从衣襟里探出脑袋,歪着头,看着那些猫。
“小啄……”江逐流压低声音,“你、你别动……它们是冲我来的,你躲好……”
他一边说,一边往墙角退。
那七八只猫一步一步往前逼。
江逐流退到墙角,退无可退,他抱着货郎担子,缩成一团,声音都抖了:
“你、你们……你们别过来!”
“我、我给你们做糖葫芦!”
“我做的糖葫芦,可好吃了!”
“你们、你们猫,吃糖葫芦吗?”
那些猫没有理他。
最前面那只黑猫张开嘴——那嘴里没有牙,只有一口深不见底的黑,像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
江逐流:“!!!”
“小啄!”
他猛地把怀里的木鸟往空中一抛。
木鸟在半空展开翅膀,“吱呀”一声——那是江逐流给它装的机关,翅膀一张,就是它的“嘴”。
木鸟俯冲下来,照着那只张着嘴的黑猫,狠狠啄了下去。
“噗——”
黑猫被啄中的地方,像一团烟,被戳破了一个口子,“嗤”地一声散开了一角。
那只黑猫“呜”地一声退后一步,散开的那一角又慢慢凝了回去。
可它没有再往前走。
其余的猫,也停了下来。
它们看着那只木鸟,看着那个缩在墙角、抱着货郎担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小伙子,似乎在犹豫。
江逐流死死抱着担子,连气都不敢喘。
他怀里那三根机关糖葫芦的竹签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凉凉的。
他忽然有点想哭。
“……我、我还没给那丫头,送糖葫芦呢……”
“我要是,被一群猫,堵死在巷子里……”
“那丫头,明天,岂不是,没人给她送糖葫芦吃了……”
就在他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那些猫像听到了什么命令,齐刷刷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巷口,然后一只一只无声地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前后不过几息,巷子里只剩下江逐流一个人,抱着担子,缩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气。
木鸟“扑棱棱”地落回他肩头。
“小啄……”江逐流的声音,还在抖,“咱们、咱们快走……”
他抱着担子,连滚带爬地出了巷子。
他没有看见——巷口,一个戴兜帽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指尖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那人影看着他连滚带爬的背影,低低地笑了一声:
“……护着她的那几个人,倒是有趣。”
“猫,吓不走他们。”
“那,就换个法子。”
同一夜。
南城,背阴小院。
墨无痕正蹲在墙根,手指一点一点抚过地面。
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小院是他租下来作为落脚点的。院墙四周,墙根底下,埋着他布了三天三夜的“护娇阵”——六十四块阵石藏在地下一尺深,阵眼在西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
这阵不伤人,不示警,只做一件事:方圆三里之内,只要有人对天骄府东跨院那个方向起了杀心,阵石就会微微发烫,提醒他。
可现在,西北角的阵眼破了。
不是被硬闯的——是被人找到阵眼的位置,一点一点拆开的。
六十四块阵石被起了五十九块,剩下的五块也被人用术封住了气机。
拆阵的人,极懂行。
“……能在我眼皮底下,拆掉阵眼,还不惊动我。”墨无痕的手指停在老槐树底下一块松动的土上,声音沉了下去,“这人,不是善茬。”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落在天骄府的方向。
“阵,可以再布。”他低声说,“可这人,是怎么知道,阵眼在哪儿的?”
“……除非,他盯了我很久了。”
夜色更深了。
万宝斋,后院。
一盏灯摆在石桌上,灯下五道身影或坐或站。
墨无痕把阵眼被破的事说了。
江逐流把被猫影堵巷子的事说了,说完,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怀里那只木鸟:
“小啄,啄了它一口,那东西,散了一角,又凝回来了。不是活物,是术。”
“是影术。”温如玉接话,他的声音一贯的温温吞吞,“有人用术,捏出来的影子。能驱使影术的,皇都……有几家,不好说。”
“万宝斋这几天,来了两拨生面孔。”花弄影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开口,“问‘圣体身边那几个人’,问得,还挺细。我让人,盯上了。”
“那两拨人,”他顿了顿,“一拨,像宫里出来的。一拨……来路,还没查到。”
灯下安静了一瞬。
一直没开口的灰衣人——大师兄顾长渊,缓缓地开口了:
“她在台前,我们在暗处。”
“猫影,不是冲她去的,是冲我们来的。”
“有人发现,她身边有人护着。他们想做的,是把护着她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拔掉。”
“那我们……”江逐流急了,“那丫头,怎么办?”
“她怎么办,不用我们操心。”顾长渊说,“她会自己,好好长大。”
“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她长大之前,别让她,被人算计了去。”
“那,那些猫影……”墨无痕问,“就这么放着?”
“放着。”顾长渊说,“猫影想逼我们现身。我们越急,越是中计。”
“阵,你重新布。猫,让逐流的鸟盯着。”
“阵眼我已经摸清了。”墨无痕掐指算了算方位,“西北角老槐树底下。这回,我布十二道暗阵,外人找不着阵眼。”
“两拨人的底细,我让人去查。”花弄影把扇子“啪”地合上,“花出去的银子,得记在她账上——等她长大了,连本带利还。”
“至于那两拨人——”他看了花弄影一眼,“查。查清楚了,再说。”
“是。”
灯下五道身影又各自散去,融进夜色里。
天骄府,东跨院。
娇娇睡得正香。
她翻了个身,梦见自己坐在一座巨大的厨房里,案台上堆满了糖葫芦、点心、火锅、麻辣丹,怎么吃都吃不完。
她砸了砸嘴,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秘境……”
“秘境里,有没有好吃的呀……”
窗外,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绿眼睛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无声地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它没有看见——东跨院墙角的阴影里,一头通体暗红的巨兽正缓缓地睁开眼睛。
它也没有看见——那头巨兽盯着它消失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皇都的夜很深。
深到那些猫影在月下来来去去。
深到没有人看见,墙角的巨兽第一次主动站到了那个熟睡的小姑娘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