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炼丹。
这一轮,场地设在演武场正中,一排排丹炉摆得整整齐齐,足有上百只。炉子一人多高,青铜铸的,肚大嘴小,炉身上雕着云纹兽纹,看起来威风凛凛。
考官站在高台上,高声宣布规则:“第二轮,炼丹比试。每位选手,一只丹炉,一份材料。材料里,有灵药,有辅材,也有——毒草。限一炷香,炼出你们认为最好的丹药。”
“炉火,自取。”
“开始!”
话音一落,演武场上,上百只丹炉几乎同时“腾”地燃起了火。
丙组的丹炉排在东边第二排。
赵无常第一个动手。他“铮”地抽出古剑,剑尖一引,一道剑气化作一缕青白色的火苗,精准地落入炉膛。炉火“轰”地蹿起,他一手执剑,一手控火,剑尖在炉身外游走,火候被他控得一分不差。
沈素衣则相反。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悬在炉口上方,炉火在她冰霜的压制下温温吞吞地烧着——她竟用冰心控制火温,一分一毫都不许火气溢出来。
周兄更是不慌不忙。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发黄的帛书,摊开,照着上面一样一样往炉里投材料,动作行云流水。
只有娇娇站在原地,围着她的丹炉转了三圈。
“嗯……”
“这是什么锅呀?”
“长得,像个大肚子的茶壶。”
她伸手,敲了敲炉身:“当当当——”
“还挺结实。”
考官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不点火、不投料、还在敲炉子玩的白头发小姑娘,眼皮跳了跳。
“那位选手,”他清了清嗓子,“比试,已经开始一炷香了。你怎么,还不动手?”
“啊?”娇娇抬头,“开始了?”
“……已经开始了。”
“哦!”娇娇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点头,“好、好!我这就炼!”
她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堆材料——一堆红红绿绿的灵药,几块黑漆漆的矿石,还有一小把闻着就刺鼻的毒草。
她拈起一根毒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嗯……”她眼睛一亮,“这个,是不是,就是青梧城火锅摊子上,那种辣辣的东西?”
“我闻过!老伯的糖葫芦摊子旁边,就有一个火锅摊!那个锅,咕嘟咕嘟的,可香了!”
“他们往里放的东西,好像,也有这个味儿!”
她说着,抄起那根毒草,“噗通”一声丢进了丹炉里。
考官:“???”
“那是毒草!你怎么——”
“毒草怎么了?”娇娇头也不抬,“我闻过了,它就是个辣味的。”
“火锅里,要是不放辣的,那还叫火锅吗!”
她又抄起几块灵药丢进炉里,又往炉里添了几瓢清水,想了想,还从怀里摸出一颗——昨儿御医给她的糖丸,也丢了进去。
“加点甜的,”她自言自语,“煮出来,才好吃。”
考官提笔在名册上悬着,墨滴在“灵娇娇”三个字上晕开。他僵了一瞬,才挤出一句:
“她……她在煮,火锅?”
“她拿炼丹炉,煮火锅?”
演武场上,渐渐起了一阵骚动。
“你们看丙组那个圣体——她在干什么?”
“不知道啊……好像是,在煮汤?”
“她往里放毒草了!她是不是不知道那是毒草!”
“不是,她好像……知道那是毒草。她说,那是辣味的。”
“……她管毒草,叫辣味的?”
赵无常、沈素衣、周兄也都不由自主地往娇娇那边看了一眼。
赵无常:“……哼,胡闹。”
沈素衣:“……”
周兄:“……我不认识她。”
只有娇娇浑然不觉。
她抄着一根长长的铜勺,在丹炉里搅啊搅,搅啊搅,像搅一锅浓汤。炉火“呼呼”地烧着,炉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一股白气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慢慢从炉口飘了出来。
一开始,是青梧城火锅摊子上那种又麻又辣的香味。
然后,那股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红彤彤的辣气,裹着一股甜丝丝的药香,打着卷儿,从炉口一股一股往天上蹿。
香飘十里。
演武场上的风,都是香的。
正在专心炼丹的天才们一个接一个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好香……”
“谁家,在煮什么好吃的?”
那些紧闭的丹炉,那些凝神控火的选手,全都不受控制地往东边第二排看去——
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正掀开炉盖往里面探头探脑地看。
“唔——”她吸了吸鼻子,“好像……煮熟了?”
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双筷子——那是她随身带着吃糖葫芦用的——伸进炉里,捞出一颗红彤彤的、圆滚滚的、还冒着热气的丹丸。
“哦!”她眼睛亮了,“出丸子啦!”
“跟火锅里的鱼丸,长得一样!”
她把那颗红丹丸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嚼。
“唔——”她的眼睛腾地更亮了,“好吃!又麻又辣,还有点甜!”
“比御膳房的点心,还好吃!”
她蹲下来,又捞出一颗,又一颗,把炉里的丹丸一颗一颗捞出来,摆在盘子里。
红彤彤的,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冒着热气,排得整整齐齐。
香气像一双手,把演武场上所有人的鼻子都拽了过去。
评委席上,一位白胡子评委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鼻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娇娇面前,看着那盘红彤彤的丹丸,咽了咽口水:
“小姑娘,你这个……是什么丹?”
“丹?”娇娇想了想,“我不知道呀。我就是,煮了个火锅。”
“……火锅?”
“嗯!火锅!”娇娇点头,“你看,这红彤彤的,就是辣味;这甜丝丝的,是我放的那颗糖丸。”
“要不,您尝尝?”
白胡子评委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拈起一颗红丹丸,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嚼了嚼。
评委的脸色,变了。
他先是愣住,然后眼睛瞪圆,然后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辣!好辣!”他嘶嘶地吸气,“辣死我了——”
“可、可这也太好吃了!”
他一边辣得直跺脚,一边又伸手拈起第二颗,塞进嘴里。
“再来一颗!”
“我也来一颗!”
“给我留一颗!”
评委席上,那些原本端坐着的评委们一个接一个冲了过来,把娇娇那盘“火锅丹”围得水泄不通。
“辣!”
“香!”
“甜!”
“这是什么丹!怎么会这么好吃!”
“嘶——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可我停不下来啊!”
“再来一颗!这最后一颗是我的!”
演武场上,那些天才们,看着评委席上那帮为了一盘“火锅丹”抢得面红耳赤、辣得眼泪直流还不肯撒手的老头子们,一个个都看傻了。
“……那不是,评委吗?”
“他们,怎么,抢起吃的来了?”
“那圣体,到底,炼出了个什么东西?”
赵无常看着那帮抢丹的评委,又看了看自己炉里那颗费尽心血、炼得一丝不苟的“清心丹”,忽然觉得手里的剑有点沉。
沈素衣看了一眼娇娇那盘红彤彤的丹丸,又看了一眼自己炉里那颗晶莹剔透、冒着寒气的“冰魄丹”,沉默了。
周兄直接把那卷发黄的帛书收回了袖子里。
“……这比试,”他喃喃地说,“还比个什么?”
一炷香很快烧到了头。
考官宣布停火。
丙组四个人一字排开,面前各摆着自己的成品。
赵无常的“清心丹”,剑意凛然,丹纹如剑痕。
沈素衣的“冰魄丹”,寒气内敛,丹体透明如冰。
周兄的“淬体丹”,金光内蕴,一看就是名门手笔。
娇娇面前摆着一盘红彤彤的、还冒着热气的——“火锅丹”。
考官挨个看过去,看完赵无常的,点头;看完沈素衣的,点头;看完周兄的,点头。
走到娇娇面前,他沉默了。
“……你这,是什么丹?”
“火锅丹呀!”娇娇一脸认真,“我自己起的名字!”
“火锅……丹?”
“对呀!你看,它红彤彤的,又麻又辣,还有点甜,跟火锅一个味儿!”
考官:“…………”
他转过头,看向评委席。
评委们齐刷刷地看着他,齐刷刷地擦着嘴角的口水,齐刷刷地点头。
“好吃。”
“太好吃了。”
“我们觉得,这个‘火锅丹’,虽然不在规则范围里……但它,确实,是今天最好吃的丹。”
“对对对!它可入丹药谱!新丹方!”
“得给它,单独记一笔!”
考官深吸了一口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主持过无数次炼丹比试,见过金丹,见过灵丹,见过毒丹——可从来没见过评委们为了抢一颗丹差点打起来。
他缓缓地转向娇娇:
“圣体姑娘,你……你这个火锅丹,到底,是怎么炼的?”
“就这么炼的呀!”娇娇眨眨眼睛,“加水,放辣味的,放几块那个绿绿的,再放一颗糖丸,搅一搅,煮熟了,就成了!”
“……就这样?”
“就这样!”娇娇点头,“青梧城火锅摊子的大叔,就是这么煮的!”
“他那个汤,可香了!”
考官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盘红彤彤的火锅丹,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帮还在咂嘴回味、一脸意犹未尽的评委,忽然觉得天骄大会这届的规矩怕是要改了。
他提笔在名册上重重地记了一笔:
“丙组,灵娇娇——第二轮,炼丹比试。”
“成品:‘火锅丹’(自命名)。”
“品评:……好吃。”
“判定:晋级。”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哄”地一声炸开了锅。
“晋级了!那个把丹炉当火锅煮的圣体,晋级了!”
“评委还给她记了个‘好吃’!”
“这、这叫什么比试啊——”
“可她炼的丹,真的……好香啊……”
人群的议论声,嗡嗡地响。
没人注意到,演武场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正被人悄悄放了出去。
信鸽的腿上,绑着一只小竹筒。
竹筒里装着一颗红彤彤的、圆滚滚的——火锅丹。
天骄大会,第二轮,就此落幕。
而皇都的大街小巷,从这天下午开始,悄悄流传起一个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天骄府,出了个圣体,会用炼丹炉,煮火锅!”
“煮出来的丹,又麻又辣,可好吃了!”
“听说,评委们,为了抢那个丹,差点打起来!”
“嘶——真的假的?”
“真的!我二舅的小姨子的表弟,就在天骄府当差,亲眼看见的!”
消息半日之间就传遍了皇都的大街小巷。
没人知道,同一时刻,皇都北面,那座单独耸立的山上,国师府的大殿里。
一位发丝半白、玄袍金边的中年男子,正拈着一颗红彤彤的丹丸,凑到灯下,看了很久。
丹丸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暖金色的光。
中年男子看了很久很久,缓缓开口:
“……圣体异动。”
“天兆,有变。”
大殿里静得只剩灯火噼啪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