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骄大会预选赛,开试。
这一日,皇都的天,格外晴。演武场上,旌旗猎猎,从东边一路插到西边,红的、黄的、玄的,在日头底下哗啦啦地响,响得人心也跟着鼓噪起来。
天骄府上下,连厨房的灶火都比平时旺了三分。
娇娇一大早就醒了,蹲在院子里,认认真真地把头发扎成了一个小揪揪——大师兄说过,上场就要有上场的样子,头发散了,气势就散了。
兽趴在台阶上,半睁半闭的眼睛跟着她转。
“兽,”娇娇拍了拍衣裳,又拍了拍腰间挂着的荷包,“我今天,要好好比!”
荷包里,装的是昨儿太子殿下送她的那颗糖渍火晶果——她没舍得吃,想着等比完了,再当奖励。
“比完这一场,我就离回青梧城,近一步啦!”
她说着,又摸了摸脖子上那两颗珠子,凉凉的,温温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掌着灯。
演武场前,一面巨大的红绸榜单,高高挂起。
榜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今年天骄大会,天下各宗各门各世家的年轻翘楚,一共来了三百多人。三百多人,分八个组,先过预选,再入正赛。
八面旗子,插在榜前,每面旗下,站着一队人。
“甲组——”
“乙组——”
考官每念一组,就有一队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对应的旗下。
念到“丙组”的时候,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丙组?丙组那一组……”
“嘶——那不是死亡之组吗?”
“对,就是死亡之组!你们看,剑峰那个‘孤剑’赵无常在丙组,雪楼那个‘冰仙子’沈素衣也在丙组,还有周家的周昀——”
“啧啧,这丙组,是打算把今年最有分量的几个,全塞一块儿去?”
“那还比什么?丙组第一名,基本就是天骄大会的头名了……”
“可不是。听说今年丙组,是要一路杀到最后的。进了丙组的人,要么扬名立万,要么,灰头土脸地,滚回家。”
“滚回家的,还是轻的呢……”
人群议论纷纷。
娇娇没听懂那些话,只看见丙组的旗子底下,已经站了三个人——
一个背着一柄古剑、神情倨傲的年轻剑修,抱臂站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白衣飘飘、眉眼清冷的年轻女子,站得笔直,像一株长在雪地里的白梅,目光扫过人群,没什么温度。
还有一个摇着折扇、一身绫罗的世家公子——正是那天在天骄府花厅,跟娇娇说过话的“周兄”。
周兄也看见了她,扇子“刷”地一合,似笑非笑:
“哟,稀客。打包点心的那位,也进死亡之组了?”
娇娇没听见。她正仰着头,盯着那面红绸榜单,一个字一个字地找。
“娇娇,灵娇娇……我的名字,在哪儿呢……”
“丙——什么来着?”
考官又喊了一遍:“丙组,灵娇娇——”
“这儿!”娇娇举起手,一路小跑,跑到丙组的旗子底下,“我来啦!”
考官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册,确认没错,才点点头,继续念下去。
丙组那三个人,齐刷刷地看了她一眼。
剑修赵无常,扫了她一眼,眉头皱了皱,别过头去。
冰仙子沈素衣,目光在她赤着的双脚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周兄倒是笑了,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开口:“哟,圣体姑娘,咱们,还真是有缘。分到一组了。”
“是呀是呀!”娇娇认出了他,咧嘴一笑,“周兄!你也在这组呀!那太好了,有熟人!”
周兄:“……”
他旁边一个穿着劲装、腰挎弯刀的青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周兄,这就是那个,把御膳房烧了的圣体?”
“可不。”周兄摇着扇子,“听说,连字,都认不全。”
“那她,进咱们丙组……”
“她进丙组,”周兄慢悠悠地,“是来,凑数的。”
那劲装青年,笑了笑,看娇娇的眼神,像看一个笑话。
娇娇浑然不觉。
她正踮着脚,东张西望,打量着丙组旗子底下这几个人。
“咦,”她凑到周兄面前,“周兄,你说,咱们这组,叫丙组。”
“嗯。”
“丙组……是什么味道呀?”
周兄:“???”
“我是说,”娇娇认真地问,“你刚才在外面听见了,人家说,咱们是——‘死亡之组’。”
“‘死亡之组’,”她重复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是甜的,还是咸的呀?”
四周,忽然,安静了。
演武场上,风还在吹,旗还在响。
可丙组这片地方,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那劲装青年,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周兄,握着扇子的手,抖了抖。
“……你说什么?”
“死亡之组呀!”娇娇一脸认真,“你们不是管咱们这组,叫死亡之组吗?我听见了!”
“那这‘死亡之组’,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我还没吃过,叫这个名字的东西呢!”
“你……”周兄咬着牙,“你把‘死亡之组’,当成吃的了?”
“对呀!”娇娇点头,“名字里带个‘组’的,不都是吃的吗?‘一组’‘二组’的……哦不对,那好像不是吃的。”
“可‘死亡之组’,听起来,真的好——”
她拖长了声音,想找个词形容,最后,一拍手:
“——真的,好丰盛呀!”
“是不是,跟年夜饭似的?”
全场,彻底绷不住了。
“噗——”
“哈哈哈哈——”
“她、她把死亡之组当成年夜饭了!”
“周兄,你听见没有!她说死亡之组,跟年夜饭似的!”
“这圣体,怕不是,把脑子,也留在青梧城了!”
笑声,像浪头一样,一层一层,从四周涌过来。
丙组的旗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周兄铁青着脸,扇子捏得咔咔响,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是。”
“是甜的。”
“还挺好吃。”
“真的吗!”娇娇眼睛,更亮了,“那周兄,你吃过吗?”
“……我没吃过。”
“哦,那等咱们比完了,我请你去吃!”娇娇拍了拍胸脯,“我大师兄说了,好东西,要分着吃,才香!”
周兄:“…………”
剑修赵无常,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圣体?”他抱着剑,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全场都听见,“一个连‘死亡之组’是什么都分不清的傻子,也配来天骄大会?”
“趁早,回去种地吧。”
这话,说得又毒又冷。
娇娇听了,却没什么反应。
她歪着头,看着赵无常,认真地说:
“种地?可我不会种地呀。我只会吃糖葫芦。”
“……”
“不过,我大师兄说了,做人,要争气。既然来了,我就要,好好比!”
“比完了,我就,能回青梧城啦!”
赵无常,看着她,那张一脸认真、还带着几分期待的小脸,忽然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别过头,不再说话。
只有那位冰仙子沈素衣,始终,没有开口。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说不上来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件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注意到的东西。
就在这时,考官,终于念完了所有的名字。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全场:
“天骄大会,预选赛,第一轮——”
“药膳,辨毒。”
“规则如下:每组,进一间膳房。膳房里,摆着一桌好菜。其中,有几道菜,被下了毒。”
“你们要做的是——把那些有毒的菜,挑出来。”
“挑对最多的,晋级。”
“挑错的——”
考官顿了顿,扫了一眼全场:
“——按错几道,扣几分。”
“扣分最多的,淘汰。”
话一出口,演武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药膳辨毒,考的是眼力、药理、还有对天下毒物的见识。这题,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可对大多数人来说,那都得靠着真本事,一样一样,去闻、去辨、去试。
只有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听到“药膳”两个字,眼睛,腾地亮了起来。
“药膳!”娇娇咽了咽口水,“那不就是,能吃的吗?”
“第一轮,就是吃饭呀?”
“这天骄大会,也太好了吧!”
“比完了,还能回青梧城——”
她越想,越高兴,转头,对周兄说:
“周兄!等会儿,咱们,一起吃呀!”
周兄,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今年天骄大会的头名,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到底,要跟这个傻子,在一个组里,待多久。
人群的议论声,还在嗡嗡地响。
没人注意到,演武场边,一间不起眼的看台上,一顶青布小轿,静静地停着。
轿帘,纹丝不动。
只有轿子里的人,透过帘缝,看着丙组旗子底下,那个正为“能吃一顿好的”而兴高采烈的白头发小姑娘,良久,低低地说了一句:
“……跟她娘,一个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