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三天后到的。
天骄府的管事,把信送到东跨院的时候,还多看了两眼信封上的落款——青梧,萧晚晴。
“姑娘,您的信。”管事说,“是从青梧城,一路辗转送来的。”
娇娇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逗兽玩。
听见“信”字,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像是才想起来,自己这辈子,还从没收过信。
“信?”她接过那封信翻过来翻过去,“给我的?”
“是。”
“……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收过信呢。”
她把信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宝贝,半天,没舍得拆。
她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萧晚晴,三个字,写得秀秀气气的。
她又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别的话。
没有。就三个字。
可娇娇看着那三个字,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这是头一回,有人从那么远的地方,给她寄来一封信。
“兽!”她小声喊,“晚晴姐姐给我写信了!晚晴姐姐!”
兽凑过来闻了闻那封信——信纸上有一股淡淡的、甜甜的桂花香。
娇娇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是淡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打开信纸一角,压着一朵干桂花。
娇娇把那朵干桂花拈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晚晴姐姐院子里的桂花。”她小声说,“她说过,她院里的桂花开得最好。”
“阿碧说,晚晴姐姐做桂花糕,就用她自己院里的桂花。”
她说着,把干桂花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才低头看信。
晚晴的字秀秀气气的,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娇娇姑娘,见字如面。”
“青梧城,一切都好。老伯的糖葫芦卖得更好了,逢人就说,福气大人是咱们青梧城的人。我的病也好了些,等再好些,兴许能出门走走。”
信上还说:城门口那五道爪痕,不知怎么,前些日子,夜里亮了一回。老兵们都说,是福气大人在念着咱们。老伯听了,硬是摆了一晚上的摊,说没准,您半夜就回来了。
“你在皇都,可好?我听说,皇都的天骄府里,住着天下各处的天才。人一多,话就多。有些话是夸你的,有些话是骂你的——可你大约分不清。”
“所以我写这封信来教你分辨。”
“你听好了:夸你的时候,看他的眼睛。”
“眼睛笑着,嘴角也笑着的——那是真夸你,你只管笑回去,跟他说谢谢。”
“嘴角笑着眼睛不笑的——那是骂你。你听不懂也没关系,记住那张脸,往后离他远些。”
“就这两句。你记熟了,在皇都就不容易被人骗了去。”
娇娇捧着信,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
读到老伯摆了一晚上摊那段,她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又使劲吸了吸鼻子,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低头,摸了摸信纸上的字:老伯,您别等啦。我回去,准给您,带一大把皇都的糖葫芦!
然后,她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兽:
“兽你看懂了吗?”
兽:“……”
“我也没看懂。”娇娇诚实地说,“晚晴姐姐说的,眼睛笑,嘴角也笑……嘴角笑,眼睛不笑……”
“那眼睛不笑,嘴角也不笑呢?”
“那,他笑了,可我不知道他平时笑不笑呢?”
她越说,越迷糊,最后,干脆抱着信,蹲在兽面前,跟兽大眼瞪小眼:
“兽你说,你眼睛不笑,嘴角也不笑——那你是不是在骂我呀?”
兽缓缓眨了眨眼睛。
它没有表情。
它只是用脑袋,轻轻顶了顶她的手。
娇娇:“……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呀?”
兽:……
“算了,”娇娇叹了口气,“晚晴姐姐这课太难了。”
她蹲在院子里,想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对了兽,”她小声说,“那天在花厅,那个摇扇子的周兄——他说我香,说了一大堆话,我听得可高兴了。”
“可那天,他的眼睛……”
她努力回忆着那天的场景。
“他的嘴角,是在笑的。可他眼睛……好像,没在笑?”
“那他,是在骂我吗?”
“可他说我香呀!”
“……晚晴姐姐,你教得我更糊涂了。”
她又想了想,又想起花厅里,那些笑得直不起腰的天才们。
那些哥哥姐姐笑的时候,眼睛好像……都是弯弯的?
那他们,是在真夸她?
她挠了挠头:那我今天是不是其实被夸了一下午?
这么一想,她顿时,高兴起来:我就说嘛!天骄府的人,都挺好的!
她又想了想,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算了!反正他说我香,我听着高兴,就当他是夸我!”
“我大师兄说了,做人,心宽,才不累!”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抱着信蹦蹦跳跳回屋了。
兽跟在后面,尾巴轻轻扫了一下。
它其实,有点想说:
“那个周兄,眼睛没在笑。”
“他骂你了。”
“他骂得,可难听了。”
可它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
——因为它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自己学会看的。
当天夜里。
娇娇趴在桌上给晚晴回信。
她识字不多,写信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像画符。
“晚晴姐姐:”
“信收到了。干桂花,很香。”
“皇都的天骄府可大了,点心也好吃,我给你留了好几块,等你来了给你吃。”
“雪,还没下。等下了,我替你看得仔仔细细的。”
“你教我分辨好话坏话,我记着了。虽然,还有点迷糊。”
“对了,我今天注意到一件怪事。”
“天骄府有个白衣仙子姐姐,她看我的时候,眼睛,好像没在笑。可她,也没跟我说过话呀。”
“晚晴姐姐你说她那是……在骂我吗?”
写到这儿,娇娇停住了笔,咬着笔杆想了很久。
然后,她在那句话底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圈。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去花厅点卯呢。”
“我把这个也记上:白衣仙子姐姐,眼睛没在笑。”
“离她,远些。”
她写完,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又想了想,从桌上那碟点心里,挑了一块最好看的、粉红色的小花点心,小心翼翼地包在油纸里,跟信,放在一起。
“晚晴姐姐,”她小声说,“皇都的点心好看吧?”
“等你病好了,我请你吃个够。”
她写完又从头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写得还挺好的。
虽然,字丑了点。
她打了个哈欠,把信和点心包好,一起,放进枕边的小匣子里,才钻进被窝。
窗外月光照进东跨院。
兽趴在门口,眼睛半睁半闭。
它看着屋里那个趴在桌上、认真写信的白头发小姑娘,忽然觉得她好像,比刚进天骄府那天,长大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