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骄府,在皇都的东南。
说是“府”,其实,是一座占了大半条街的园林。朱漆的门楼,往里一望,假山、流水、回廊、亭台,一眼望不到头。
娇娇被引进门的时候,脚底板,都还没踩热,就又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
她一路走,一路仰着头,看那些画着山水的影壁、雕着花鸟的回廊柱子、挂着鹦鹉的鎏金鸟架,嘴巴,就没合上过。
这地方,比国师府,还要大。她小声说。
管事在前面引路,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没见过的物件。
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背着一柄古剑、神情倨傲的年轻剑修;有白衣飘飘、眉眼清冷的仙子;有摇着折扇、一身绫罗的世家公子;还有穿着旧道袍、风尘仆仆的散修。
天骄大会,三日后开试。
这三日里,天下各宗各门、各世家的年轻翘楚,都住进这座府里,比试前的这段日子,就是他们先熟熟脸、探探底的时候。
娇娇站在门口,看着满厅的天才,眼睛,又看直了。
那个背古剑的年轻剑修,正好也往门口扫了一眼,看见她,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身边的同伴,低声问:“那是谁?”
剑修没回答,只把头,别了过去:……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那白衣仙子,倒是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赤着的双脚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只有那摇着折扇的世家公子,嗤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满厅的人都听见。
“哇……”她小声说,“好多人呀。”
“穿得都好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衣,又看了看那些绫罗绸缎,摸了摸后脑勺:
“我是不是,穿得有点……寒酸了?”
“圣体姑娘,”引她进来的管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您的住处,在东跨院。您的那些……随行之物,也已安置好了。”
“随行之物?”娇娇一愣,“我没带什么东西呀……哦!你是说兽!兽呢?”
“那头……兽,”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已在您的院子里安顿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娇娇放下心。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捧着一只描金的漆盘,走了过来,盘子里,摆着一碟一碟精致得不像话的点心。
“圣体姑娘,”小丫鬟行礼,“这是府里,给新来的贵客备的接风点心,您尝尝。”
娇娇低头,看着那盘点心。
那点心,做得太好看了。
有粉红色的,像一朵一朵的小花;有翠绿色的,像一片一片的荷叶;还有金黄色的,泛着油光,看着,就香。
“这、这怎么吃呀……”娇娇咽了咽口水,“这么好看,都舍不得吃了。”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伸手,把那盘点心,一碟一碟,小心翼翼地往怀里揣:
“这个,带给兽尝尝。”
“这个,给温师兄留的——他爱甜口。”
“这个,给大师兄——虽然他总板着脸,可我觉得,他也该尝尝甜的。”
“这个……这个留给晚晴姐姐!她没来过皇都,我给她尝尝皇都的点心!”
小丫鬟,张着嘴,站在那儿,看着那盘点心,被一块一块,塞进那个白头发小姑娘的怀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管事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干咳了一声:“姑娘,这接风点心,是给您的……您这样,怕是,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娇娇抬起头,那我吃了,算合规矩吗?
……算。
“那我分给别人吃,怎么就不合规矩了?”娇娇认真地说,“好东西分着吃,是青梧城的老伯教我的。”
管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姑娘,这是,给您吃的。”
“我知道呀。”娇娇一边塞一边认真地说,“可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嘛。好东西,要分着吃才香。”
大厅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天才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下了交谈,齐刷刷地看着那个正往怀里塞点心的白头发小姑娘。
有人,嗤笑出声。
“土包子。”
一个摇着折扇的世家公子,看着娇娇,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堂堂圣体,进了天骄府,第一件事,是打包点心?”
“怕不是,这辈子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吧。”
“哈哈哈——”
“真给玄霄宗丢人。”
娇娇听见动静,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些人:
“……土包子?”
“土包子,是,跟我一样,从乡下来的吗?”
她想了想,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挺好的呀,老乡见老乡。”
大厅里,笑声,更大了。
“你们笑什么呀?”娇娇不解,“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那个摇扇子的世家公子,摇着头,慢悠悠地走开了,留下一句:
“圣体?不过如此。”
“天骄大会,有她在,怕是,真要成个笑话喽。”
娇娇站在原地,抱着满怀的点心,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打包点心……不对吗?”她小声嘀咕,“青梧城的老伯说了,好东西,要跟人分着吃,才香呀。”
“我分给兽,分给师兄们,分给晚晴姐姐……”
“这不是,好事吗?”
她抱着点心,低着头,一蹦一跳,往东跨院去了。
身后,那些天才们,还在议论。
“就她?圣体?”
“看着,跟个乡下丫头似的……”
“听说,圣上还要把她许给太子殿下呢。”
“啧,这太子妃,可真是……一言难尽喽。”
东跨院。
娇娇把怀里的点心,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兽!”她喊道,“出来吃东西了!”
兽从院子角落,慢吞吞地踱了出来,看见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点心,凑过去,闻了闻。
“香吧?”娇娇得意地,“皇都的点心,可好看了!”
“我还留了好几块,等见了温师兄,分给他尝尝——他总说,甜食养人。”
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小声问了一句:
“兽,你说,这府里的人,看我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跟那个国师,一个样。”
“好像,我不是来参加大会的,是来……挨饿的。”
“可我明明,带了糖葫芦呀。”
兽没有回答。
它只是,叼起一块点心,嚼了嚼,然后,把剩下的半块,轻轻放回盘子里,用鼻子,往她的方向,拱了拱。
像是在说:你吃。
娇娇看着那半块点心,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想青梧城了。
想老伯的糖葫芦摊,想晚晴姐姐给她系玉佩的手,想阿碧的桂花糕,想城门口那一排齐刷刷的军礼。
她低头,摸了摸脖子上那两颗珠子——一颗金珠,一颗白玉。
凉凉的,温温的。
像是两个很远很远的人,还在惦记着她。
像是在说:你吃。
窗外,夜色,渐渐深了。
天骄府的某间厢房里,有人,压低了声音:
“看见没?那就是圣体。”
“听说,国师大人,特意点了她的名,让她来参加天骄大会。”
“国师,为什么会盯上这么个……土包子?”
“谁知道呢。反正,这三日,怕是要热闹了。”
夜风,吹过天骄府的回廊。
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正盘腿坐在床上,数着桌上那些点心,一样,一样,数给兽听。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整个天骄府,记下了名字。
——土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