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安静下来以后,娇娇试着跟它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呀?”
兽没有回答,只是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你是不是饿了?”娇娇又问,“我、我有糖!你要不要吃糖?”
她从怀里摸出一颗糖,摊在手心,往它跟前递了递。
兽低下头,鼻尖凑到她手心,嗅了嗅那颗糖,然后,轻轻一拱,把糖拱回她手里,没有吃。
它只是用头,一下一下地蹭她的掌心。
蹭得很轻,很小心,像怕把她蹭疼了。
毛是硬的,蹭得她手有点痒。
“你、你别蹭啦!”娇娇忍不住笑,“好痒的!”
兽呜咽着,不蹭了,可它的大脑袋,就那么垂在她面前,那双血月似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像有很多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你到底是谁呀?”娇娇轻声问,“你为什么守着我?”
兽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城外的营地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一道血色的光,从辇车里射出来,缠在兽的脖子上,猛地一勒!
“嗷——!”
兽惨叫一声,猛地扬起头,身体痛苦地弓起来。
那是血咒。教主的血咒,正沿着那道血光,一圈一圈,缠紧了兽的脖颈,要把它重新激怒。
“回来!”辇车里传来教主阴冷的声音,“噬血兽!回来!别让她碰你!”
血光越收越紧,兽痛得仰天长啸,扬起大片尘土,撞塌了半面墙。
“嗷——!嗷——!”
娇娇站在原地,看着那头兽疼得打滚,看着血光在它脖子上越勒越深,看着它那双血月似的眼睛里,翻起一层一层的痛苦——
她忽然,就哭了。
不是吓哭的。也不是委屈哭的。
是那种,看着别人疼,自己心口也跟着疼的哭。
她想起这头兽守了她那么多年。想起它在冰窟外面,守着那个小小的她,数着冰凌子过日子的那些年月。她想起它今天走进城来,没有伤一个人,只是循着她的气味,一步一步,找到她。
可那些人,却拿血咒,勒它的脖子,要它回去,要它继续当一头杀人的凶兽。
“你别勒它!”娇娇冲着辇车的方向喊,“它是好兽!它没有伤人!你放开它!”
血光没有停。
“嗷——!”兽疼得弓成一团,爪子在地上胡乱扒着,留下几道抓痕。
娇娇抹了一把眼泪,一步一步,朝那头兽走过去。
“不怕不怕。”她蹲下来,声音抖着,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稳,“不疼了,我给你解开,不疼了——”
她的手摸上那道缠在兽脖子上的血光。
血光烫得像火,灼得她手心“滋啦”一响。
可她没松手。
眼泪,从她脸上,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第一滴泪,落在血光上。
血光,暗了一瞬。
第二滴、第三滴……她的眼泪,像雨一样,落在那道血光上。那血光,像是被雪水浇灭的火,一点一点,暗下去,软下去,“啪”地一声,断了。
兽脖子上的血咒,断了。
与此同时,娇娇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血月,眼泪,止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为什么……”她哭着,“为什么要欺负它……它又没有惹你们……”
“为什么……要欺负这一城的人……他们只是想好好过日子……”
“为什么要拿晚晴姐姐的病,要挟城主伯伯……”
“为什么……要为了我……让这么多人都不得安生……”
她越哭越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地上。
第一滴泪落地的瞬间,街面的青石板,“滋”地一声,凝出一片白霜。
第二滴、第三滴……霜,顺着她的脚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然后,天空,忽然亮了。
不是血月的那种亮。是一种干干净净的、白亮亮的亮。
第一片雪,落在娇娇的鼻尖上。
她愣住了,仰起头。
青梧城上空,飘起了漫天大雪。
六月的天,血月当空,下起了雪。
雪花又大又密,落在烧焦的屋顶上,落在残破的街面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百姓肩上,落在士兵们举着的枪尖上。雪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轻轻地,给这座城,盖一床被子。
客栈门口,晚晴不知什么时候,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着这场雪,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血色。
“娇娇姑娘……”她小声说,“她哭出了一场雪……”
雪落在兽身上。
那层血光留下的灼痕,在雪里,一点一点,褪下去。兽弓起的身体,缓缓地,舒展了。它脖子上的勒痕,被雪盖住,变成一道浅浅的白印。
兽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白发丫头。
它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它缓缓地,跪了下来。
前肢一屈,庞大的身躯,一点一点,伏低。它把脑袋,垂到娇娇面前,贴着她的脚尖,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长长的呜咽。
像认主。
像归家。
娇娇蹲在它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大脑袋。
“不怕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轻轻软软的,“不疼了。没事了。”
“以后,你跟着我,好不好?”
兽没有回答,可它的大脑袋,在她掌心里,轻轻地,蹭了蹭。
她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心口。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忘了什么——
她想不起来,温如玉揉着她头发、低声说“我们最想护着的人”时,究竟是哪个语气了。那声音分明还在耳边,可那句最暖的话,怎么也想不真切了。
“算了。”她小声说,“反正二师兄,天天都在。”
一只巴掌大的机关鸟,“啾”地一声,飞过来,落在兽的头顶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兽,又看了看娇娇,最后,心满意足地,在兽毛里蹲下了。
兽晃了晃脑袋,没有赶它。
江逐流远远看着,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只撞坏的大鸟,小声嘟囔:“它倒是会挑地方……我那鸟,撞坏都没人抱……”
街角,温如玉扶起灰衣人,一圈一圈,给他缠虎口上的伤,缠得很慢,很轻。
“她的手……”温如玉说,“被血咒灼了一下。”
灰衣人没接话,只望着街心那个蹲在兽面前的白发丫头,望着她摊开的那只手心里,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没说疼。”他说。
温如玉没再说话。
屋顶上,江逐流捡回那只撞进窗子的机关鸟,抱着它,看着街心,嘴里喃喃:“它真听话……她叫它别闹,它就真不闹了。”
墨无痕蹲在墙根,炭笔停了,抬着头,看着那片雪,忽然说了一句:“这场雪,把阵眼都盖住了。省了我不少事。”
满街的士兵,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那个老兵,张着嘴,手里的枪,第二次,掉在了地上。
“她、她……”他结结巴巴,“她哭了一场……把天都哭下雪了……”
“那兽……那兽跪她面前了……”
“那可是连剑尊都压不住的兽啊……”
“咱青梧城,这哪是捡到宝了……”老兵喃喃,“这是捡到天了……”
城中的百姓,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子里探出半个头,又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着这场雪,看着街心那个白发的小丫头,和她脚边跪伏着的巨兽。
“下雪了……六月下雪了……”
“福气大人!是福气大人显灵了!”
“天降大雪,血月教……要败了!”
有人跪了下去,有人哭了出来,有人死死抱着自家孩子,仰头看雪,看那场压过血月的白。
城外,辇车里。
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一角。
血月下,那片雪,像一层白纱,罩住了整座青梧城,也罩住了那头本该替他撕碎城门的兽。
教主望着那片雪,很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收回手,帘子重新落下。
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听不出喜怒的低语:
“圣体……”
“比你我想的,都要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