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那场风波,传遍了青梧城。
茶馆里、街角处、肉铺前,人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夺宝大会,是血月教的局!那个白发丫头,差点被当圣物卖了!”
说的人唾沫横飞,听的人啧啧称奇。可说到最后,都会补一句:“不过那位公子,可真俊啊——扇子一挥,木牌就裂了!”
娇娇对这些议论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这两天她出门买糖葫芦,卖糖的老伯说什么都不肯收钱,还多塞了她两根。
“姑娘拿好,拿好!”老伯搓着手,“那日多亏你家……咳,多亏你,大伙儿才没被那帮人坑了血汗钱!”
娇娇捧着糖葫芦,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不过不收钱是好事。她很快就把这事忘了,继续琢磨她的奖品:“二狗,你说那奖品,到底是被人抬走了,还是被人敲碎了?”
二狗翻了个白眼:“敲碎的是画你的牌子!”
“那牌子是牌子,奖品是奖品!”娇娇理直气壮,“我报了名的!十八号!不能赖账!”
二狗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你那奖品就是你自己”。
夜里,客栈打烊。
娇娇趴在窗台上啃糖葫芦,忽然看见,楼下灯笼光里,站着一个少女。
浅蓝的衣裙,苍白的面容,一头乌发松松挽着,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裙摆上还沾着夜露。
她仰着头,望着客栈二楼,想敲门,又不敢,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
娇娇眼睛一亮:“咦!是你!”
她蹬蹬蹬跑下楼,一把拉开店门,笑盈盈地喊:“你来找我玩吗!”
萧晚晴吓了一跳,看清是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血色,轻轻“嗯”了一声:“我……我是来道谢的。”
“道谢?”娇娇歪头,“谢什么?”
“谢你……”萧晚晴的声音很轻,“谢你救了我的命。”
娇娇眨眨眼:“我救过你的命?”
萧晚晴:“……”
她张了张嘴。那日夜宴、那道泪光、还有她体内纠缠多年的血咒——被那滴泪化得一干二净的血咒——一齐涌到嘴边。可看着眼前这丫头满脸“我不记得了”的表情,那些话又堵了回去,最后化成一声笑。
“那晚,你往我嘴里塞了块糖。”她说。
“哦——!”娇娇恍然大悟,“你是那个被糖水噎到的姐姐!”
萧晚晴:“……”
“对不起呀,”娇娇拉着她往里走,“我不是故意噎你的。我就是看你脸太白了,怕你饿着。”
萧晚晴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又被这句话说得一愣,半晌,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眉眼都活了。
“我叫萧晚晴。”她说。
“我叫灵娇娇!”娇娇挺起胸,“你叫我娇娇就行!大家都这么叫!”
两人坐在客栈后院的石凳上,娇娇分给她一串糖葫芦。萧晚晴攥着那串糖,没舍得吃,看着娇娇咔嚓咔嚓啃得满脸糖渣,忽然低声说:
“娇娇,我爹他……他不是坏人。”
娇娇啃糖的动作顿住了:“啊?”
“血月教的人,拿我做要挟。”萧晚晴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他们说,要是我爹不听话,就让我……重新病回去。”
她攥着糖葫芦的竹签,指尖发白:“我爹他没办法。他为了我,才……才答应帮他们做事。”
院子里静了一瞬。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娇娇把嘴里的糖咽下去,认真地问:“那他们欺负你爹了吗?”
“……他们让他,在拍卖会上坐着。”萧晚晴说,“让他当众看着,让你被……被卖出去。他不愿意,可他们拿我逼他。”
娇娇沉默了。
她想起那天,高台前那个官帽压得极低的人,椅臂上白得发亮的指节。
原来那不是在看热闹。
那是在忍着。
娇娇忽然伸手,把萧晚晴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把自己手里那根糖葫芦塞进她手里。
“你爹没欺负我。”娇娇说,“是血月教欺负人。”
“我记住他们了。”
萧晚晴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你不怪我爹?”
“不怪!”娇娇拍着胸脯,“我师父说了,被坏人逼着做坏事的人,不是坏人!真正坏的,是逼人的那些!”
“你师父说得对。”萧晚晴的眼泪,终于吧嗒掉下来,她又哭又笑,“你师父,一定是个很好的师父。”
“那可不!”娇娇得意,“我师父是天下第一好的师父!就是有点抠门,灵石只给我十块,还都让我买糖葫芦花光了……”
萧晚晴被她这一岔,哭意全没了,扑哧又笑出来。
两人坐在石凳上,一个哭一个笑,一个讲一个听,月光把两条影子拉得很长。
送晚晴回去,是娇娇坚持的。
“你认路吗?”晚晴问她。
“认!”娇娇斩钉截铁,随即又犹豫,“大概……认。我师父说,大路朝天,走哪儿都是路。”
萧晚晴:“……你师父真这么说的?”
“他说的是‘路痴就别乱跑,原地等着’。”娇娇嘿嘿一笑,“但我觉得,大路朝天更对!”
她说着,一马当先地往前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晚晴姐姐,城主府在哪个方向来着?”
萧晚晴笑得弯了腰,牵起她的手:“我带你走。”
巷口,两个少女站定。
“就到这儿吧。”萧晚晴说,“再往前,有人看见你,不好。”
“那我明天去找你玩!”娇娇说,“城主府那么大,我还没见过呢!”
“你进得去吗?”
“我师父说了,脸皮厚,吃得开!”娇娇拍胸脯,“再说了,我是福气!福气上门,你爹肯定高兴!”
萧晚晴被她逗得直笑,笑完了,忽然认真地说:“娇娇,我教你认路。”
“我教你数灵石。”
“成交!”娇娇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两晃。
萧晚晴松开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娇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浅蓝色的身影融进夜色,忽然发现,巷子尽头的老槐树下,好像有个黑影,闪了一下。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看错了?”娇娇嘀咕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巷子另一头,江逐流的身影从屋檐上无声落下,伸手往老槐树上一摘,摘下一枚墨色印记,捏碎在指间。
“啧,”他低头看着指缝里的墨屑,“跟到客栈门口来了?胆子不小。”
他抬起头,朝城外方向望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娇娇蹦蹦跳跳的背影,转身跟了上去。
城主府方向,温如玉立在街角的阴影里,指间银铃无声。他目送那道浅蓝色的身影进了角门,才收回目光,低声说:“血月教拿你女儿要挟你……这笔账,我们记下了。”
夜里,娇娇破天荒地没有沾枕头就睡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晚晴姐姐那句“让他们重新病回去”。
坏人。
欺负人。
还欺负晚晴姐姐她爹。
娇娇一骨碌坐起来,握紧拳头:“不行!我明天就去城主府!看看她爹到底被谁欺负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城主府有没有糖葫芦!”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倒下去,这回很快睡着了。
屋外,温如玉靠在廊柱上,听见屋里那句豪言壮语,先是好笑,笑完,神色又淡了下来。
他抬眼,望向城外方向。
同一轮月亮底下,城外三十里,密林暗哨。
血红色的灯笼下,坛主听完探子的回报,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圣体……和城主之女交了朋友?”
“是。今夜,两人在客栈叙了半晌话,萧晚晴还邀她明日进府。”
坛主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好得很。”
他拿起朱笔,在名单上,于“灵娇娇”三个字下,添了一行小字:
“软肋:城主府,萧晚晴。”
“圣体的软肋,出现了。”他放下笔,“明日,送她一份大礼。”
夜风卷过,灯笼的光,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