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梧山脉南坡。
露水还没干,林间的雾气一缕一缕地飘着。路过东边那片草药田时,刚冒头的新土像是被人新近翻乱过,畦垄上还留着几个看不真切的深印。娇娇背着鼓鼓囊囊的小包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山路上,一边走一边跟温如玉保证:
“二师兄你放心!我师父教过我认路!我认路可准了!”
温如玉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只说了句:“那我往西去找主药,你去东边那片山坡,找一味副药——七叶青。记住了?”
“记住了!七叶青!”娇娇重重点头,“叶子七片,颜色发青!”
“……对。”温如玉顿了顿,“就在东边山坡,别走远。”
“好嘞!”
娇娇抱着小包袱,欢欢喜喜地往东边去了。
温如玉站在原地,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又等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朝空中喊了一声:
“老五。”
树梢上,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
江逐流从一丛浓密的树叶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二师兄,你放心,我盯着呢。”
“盯紧点。”温如玉说,“她认路的本事,你比我有数。”
“那可不。”江逐流咧嘴一笑,“上次她从茅房走回客房,走了小半个时辰,走回了厨房。”
温如玉:“……”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往西边去了。
江逐流目送他走远,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机关鸟。
那鸟做得极精巧,薄木片削成的翅羽,一片一片叠着,关节处是细细的铜枢,鸟喙是一小片亮晶晶的铜片,连羽毛上的纹路都刻得清清楚楚。
他在鸟尾轻轻一拧,又拨了一下机关。
机关鸟“咔”地一声,翅膀展开,眼睛的位置亮起两点极淡的微光。
“去吧,”江逐流把鸟往空中一抛,“看着她点。”
机关鸟扑棱两下翅膀,稳稳地飞起来,悄无声息地朝娇娇离开的方向掠去。
东边山坡。
娇娇蹲在一丛灌木前,扒拉着叶子,认真地找七叶青。
“七片叶子……颜色发青……”她一边念一边找,“这片不是……这片也不是……咦,这片叶子是七片!”
她刚要伸手,又仔细一看:“……哦,是六片。我数错了。”
她又找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劲——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咦。”她挠了挠头,“这棵树……我是不是刚见过?”
“不对,好像是那棵。也不对……”
她站起来,转了个圈,看着四周一模一样、绿油油的林子,站在那儿发愣。
“我好像……”她小声嘀咕,“走岔了。”
她试着往回走,走了半炷香,停下,发现面前还是那棵“似曾相识”的树。
再走,再停。
再走,再停。
终于,娇娇“哇”地一声,蹲在溪边,抱着包袱,瘪起了嘴:
“完了……我又迷路了……”
她吸了吸鼻子,正要酝酿眼泪,忽然听见“扑棱”一声,一只鸟落在了她肩头。
娇娇抬头一看——那是一只她没见过的鸟,灰扑扑的,翅膀上有一道细细的光纹,歪着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你……”娇娇愣住了,“你是来给我带路的吗?”
机关鸟“啾”了一声。
那声音脆脆的,像轻轻敲了一下木头。
机关鸟扑棱两下翅膀,飞起来,往前飞了一小段,又回头看她,像在等她跟上。
“你要带我去找路?!”娇娇眼睛一亮,跳起来,“你真是个好人!不,好鸟!”
她背起包袱,颠颠地跟了上去。
机关鸟飞得不快,始终在她前方一丈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引着路。
娇娇跟着它,越跟越开心:“小鸟,你叫什么名字呀?”
机关鸟“啾”。
“你没有名字呀?那我给你起一个!”娇娇认真想了想,“就叫你……啾啾!”
机关鸟“啾”。
“你喜欢!太好了!啾啾!”
远处树杈上,江逐流叼着草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
“啾啾……还挺会起名。”
他话音刚落,脸色忽然一变——前方,娇娇正一脚踩空,往一个陡坡下溜去!
“小心!”
江逐流猛地坐直,手指飞快地拨动手里的机关母盘。
机关鸟“嗖”地俯冲下去,两只细爪精准地叼住娇娇的衣领往下一坠;紧跟着,江逐流甩出的机关索“唰”地缠住她腰间,那头攥在他掌心。一鸟一索,硬生生把她吊在了崖边。
娇娇吊在半空,吓得“哇哇”乱叫,低头一看,下面是丈把深的陡坡,坡底是乱石堆。
“啾啾!”她感动得眼泪汪汪,“你救了我!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小鸟!”
机关鸟扑棱着翅膀,把她轻轻放到坡上,又“啾”了一声,像在说:看着点路。
“啾啾,你比我五师兄还厉害!”娇娇认真地说,“我五师兄就会拍留影玉笑话我,你还会救我!”
远处树杈上,江逐流手一抖,差点从树上摔下去。
“我……我那是……”他扶住树干,小声嘟囔,“我那不是想留个纪念吗……”
他叹了口气,又拨了一下机关母盘:“前面有条毒蛇窝,绕开点。”
机关鸟会意,改了方向,带着娇娇绕开一片潮湿的草丛,拐进一条背阴的小径。
小径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崖壁。
崖壁背阴处,湿漉漉的苔藓间,长着一株不起眼的矮草——九片叶子,颜色青碧,叶尖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娇娇不认得那是什么草,但她“咦”了一声,总觉得那草看起来,跟别的草不太一样。
“啾啾,”她转头问机关鸟,“那是什么呀?”
机关鸟“啾”了一声,落在她肩头,啄了啄她的衣袖,又啄了啄那株草的方向,像在说:那个,摘它。
“你要我摘它?”娇娇蹲下来,“可是二师兄说要找七叶青……这个不是七叶青呀。”
机关鸟又“啾”了两声,啄得更起劲了。
“你是说,这个有用?”娇娇歪着头,“那……那我摘回去给二师兄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把那株九叶草连根拔了起来,用叶子包好,揣进怀里。
“嘿嘿,”她拍了拍胸口,“不管是什么,先带着!我师父说了,山上不认识的草,都是好草——嗯,也不对,我师父还说,有些草有毒,不能乱碰……”
“不过你让我摘的,”她拍拍机关鸟,“你肯定不会害我!”
机关鸟歪着头,“啾”了一声。
它飞起来,在前方带路,准备领她回去。
娇娇跟着它走了一段,“咦”了一声,盯着它的翅膀看了半天:
“啾啾,你的翅膀……怎么好像缺了一块?”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机关鸟的翅膀尖。
硬硬的,凉凉的。
她捏了捏,又搓了搓,指尖触到一小截毛糙的茬口——像木头削出来的边。
娇娇低头,仔细一看:那翅膀的边沿,露出了一小截木头茬,茬口底下,隐隐约约露出细细的机括和铜丝。
她愣住了。
她掰着鸟翅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摸了摸鸟肚子——硬邦邦的,敲一敲,发出“叩叩”的木头声。
“啾啾,”她小声说,“你怎么……是木头的呀?”
机关鸟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远处树杈上,江逐流手里的草茎,“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完了。”他喃喃道,“被发现了。”
娇娇蹲在地上,捧着那只木头机关鸟,歪着头想了半天。她“啊”地一声,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
“你是五师兄做的鸟!”
“五师兄会做机关!他还做过会跑的木头兔子、会飞的木头蝴蝶!”
她一下子跳起来,捧着鸟,朝四面大喊:
“五师兄!你在哪儿呀?你出来!你的鸟掉木头了!”
江逐流:“……”
他脚下一滑,真的从树杈上摔了下去,砸进一丛灌木里,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娇娇循声看去,看见自家五师兄顶着一脑袋草叶,从灌木丛里爬起来,表情十分复杂。
“小师妹,”他幽怨地说,“你下回,能不能假装没看见?”
“可是它掉木头了呀。”娇娇举起鸟,一脸无辜,“你看,它还露着铜丝呢。”
“……那是机关!机关当然有铜丝!”
“机关?”娇娇眨了眨眼,“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呀?我还以为我遇见神仙鸟了。”
江逐流:“……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
“惊喜!”娇娇眼睛一亮,“我喜欢惊喜!五师兄,你还有别的鸟吗?”
“……没有了。”
“那你能给我做一只小狗吗?会汪汪叫的那种!”
“不能。”
“那做一只会自己跑的小马?”
“不能。”
“那——”
“小师妹,”江逐流打断她,“你是来采药的,不是来逛庙会的。”
娇娇“哦”了一声,有点失望,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九叶草:“那这个,你认识吗?”
江逐流探头一看,愣了一下:“……九叶还魂草?你采到了?”
“这是还魂草?”娇娇眼睛一亮,“那二师兄的解毒阵是不是有救了!”
“有救了有救了。”江逐流点头,“你立大功了。”
“嘿嘿!”娇娇捧着那株还魂草,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就说我运气好吧!我迷路都能捡到宝贝!”
江逐流看着她,哭笑不得,又莫名有点心软。
“走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回去找二师兄。”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半路,遇见了采完药回来的温如玉。
温如玉看见娇娇怀里的九叶还魂草,目光顿了顿:“你采到的?”
“嗯!”娇娇骄傲地点头,“啾啾带我找到的!”
“啾啾?”
“就是五师兄的机关鸟!”娇娇比划着,“它可厉害了,还会飞!”
温如玉看了江逐流一眼。
江逐流摊了摊手,一脸“你懂的”。
温如玉没说什么,低头看了看那株还魂草,又抬眼,看向山下的青梧城,开口:
“老五,你方才,路过西边那片药田了吗?”
“药田?”江逐流一愣,“没注意。怎么了?”
“有人翻过那片药田。”温如玉的声音淡下来,“翻得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
“九叶还魂草。”温如玉说,“药田边上,断了两根藤蔓,是被人扯断的,切口很新。”
“……血月教?”江逐流的语气沉了下来。
温如玉没有回答。他蹲下,从路边捡起一片被踩断的叶梗,指尖摩挲了一下,又放下:
“不管是谁,总归,有人也在找这味药。”
他收起还魂草,背起药箱:“先回城。解毒阵要紧。”
三人沿着山路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娇娇“咦”了一声,蹲了下来,指着泥地里一串巨大的脚印:
“二师兄,五师兄,你们看!这是什么脚印?好大呀!”
那脚印有脸盆大,深深陷在泥里,五个圆滚滚的趾印,间距匀称,像一朵朵胖乎乎的花。
江逐流蹲下来,看了看,又嗅了嗅空气里隐约的腥膻味,脸色一变:“是熊。”
“熊?!”娇娇眼睛“唰”地亮了,“熊!熊是不是会吃蜂蜜?我还没见过熊呢!”
她说着,就要顺着脚印追过去。
温如玉一把拉住她的衣领,语气平静:“走了,回城。”
“二师兄!”娇娇被拖着走,还不死心地回头喊,“熊——!我下次再来看你——!”
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困惑的熊吼: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