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临州,落了一场冷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城泡得湿漉漉的。街上比平时空了许多,但巷口的烟酒店依然在年关坚守着最后一班岗。
陈默没有犹豫,直接让老板拿了两瓶茅台。这钱虽然他平时舍不得花,但今天去看师父,必须舍得。
中午回到出租屋,给不愿搬到大城市生活的妈妈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絮叨了二十分钟,中心思想就一句:三十岁的人了,别老一个人过节。陈默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把两瓶酒装进背包里。
师父家在城西的老机床厂家属院,上世纪的红砖楼,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白菜和纸箱。陈默爬到四楼,还没敲门就闻见了炖鸡的香味——混着楼道里炸带鱼的油气,是只有过年才有的那种丰盛味道。
门开了。师娘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一见他就拉着他的手进屋:可算来了!你师父把地板都擦第三遍了,闲得慌!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非常整洁。春联是师父自己写的,贴在门框上,字瘦而正,一笔一画都干干净净。电视里放着记者在各地街头采访的画面。
师父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他擦了一下午的茶具。
酒呢。师父第一句话,眼睛先落在陈默的包上。
陈默把两瓶茅台放在茶几上。
师父拿起一瓶,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嘴上嫌弃:买这么贵的干什么,你工资多少我还不清楚?钱多烧的。手却一个劲把酒往自己那边挪。
师娘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一盆炖鸡占了小半张桌子,黄澄澄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枸杞。师娘不停往陈默碗里夹菜,直到他碗里都堆起来小山:多吃点!瘦得跟根竹签子似的!
师父慢慢抿着酒,三杯下去,话就多了起来。
他先问了总账的事。陈默只好捡着能说的说:一共十二本总账,已经接了八本,其他的正在对,年前的账都平了。
接了就把它接稳。师父说,旧账慢慢理,一笔一笔理,别急着动。
陈默抬眼。
水里不止一条鱼。师父夹了块鸡,慢慢嚼着,大的还没浮上来。你只管把你的事做干净,做干净了,谁的水浑,一眼就看见了。
饭吃到一半,师父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陈默,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那笔账,清了?
陈默夹菜的手没停:清了。
师父没再多问,至于是谁递的刀,怎么递的,一个字都没问,他只是端起酒杯,把那杯酒一口喝干了,然后说了一个字:
虽然谁也没多说,但陈默心里明白,一笔账压在心口三年,如今终于有人替他把这笔账画下了句号,师父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吃菜吃菜!你师父都退休了,不要再谈工作了。师娘浑然不觉,又扣过来一只鸡腿。
饭后,师娘守着电视看春晚,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跟着小品放声大笑。
师父站起来,拿着酒瓶朝里屋扬了扬:进来。
里屋是间小书房。说是书房,其实一半是床,另一半全是账本,三十几年的工作底稿,一摞一摞码得比人高,用牛皮纸包着脊。窗台上养着一盆兰花,就这一个活物。
师父把门带上,春晚的声音隔在外面,一下子远了。
他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陈默坐了。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师父说,我小时候爷爷讲给我听的。我这些年,谁都没讲过。
师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就那么捏在手里,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开了口。
很早以前,不知道哪一年,老辈人管那叫塌天年
你听听就行,不用当真。他呷了口酒,天一塌,日月无光,庄稼死在地里,河水是黑的,鸡不叫,狗不吠,人都以为这世道完了。逃的逃,死的死,抢粮的抢粮,黑暗里,什么事儿都有。
可老辈人知道,还没全完。
师父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黑暗里头,还有七盏灯。
七家人用命守着灯。灯芯短了就续,油浅了就添,风来了,就拿身子挡着,有人来抢,就用生命去和坏人抗争。
有人劝他们放弃,守着有什么用?天又不会亮。
你猜守灯人怎么说?师父顿了顿,像是把那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天塌之前,先塌的是人心。灯亮着,人心就还记得,天原本是亮的。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后来呢?陈默问。
后来,天真的又亮了。师父说,老辈人讲,那不是天自己亮的——是灯把天回来的。
他放下酒杯,看着陈默:故事到这儿,其实还剩一个尾巴。那七盏灯,到底是什么东西?谁也没见过。只留了一句话下来,说是口诀也行,说是地址也行——
师父的话带上了乡音,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灯在山根子底下,海眼里头,守灯人点过灯的地方。
陈默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胸口贴身戴着的古玉,烫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了一声门。
宿主。终端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慢,检测到高相关叙事信息。正在比对档案库……
比对完成。线索残片:2/3。
这故事,还有个讲究。师父没看他,看着那摞比人高的账本,我爷爷说,这不是哄小孩的故事,是咱们这一行的故事。
账房行的?
对。因为那七家里头,师父说,有几家,就是账房。
天塌了,别人什么都顾不上。但账房得护着账。老辈人说,灯油烧的不是油——是这些人护下来的东西。账在,灯就在。灯在,天就塌不干净。
陈默坐在那里,忽然明白了师父那句话。
电脑检查不出坏账的。
不是老顽固不认新设备。是一个老账房,信了一辈子的东西——有些账,机器核不出来,得有人管。管到底。
师父,陈默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这故事,您爷爷听谁讲的?
他爷爷呗。师父笑了一下,笑纹里全是酒气,账房行当里传下来的,一代传一代。
他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我这辈子,其实还听第二个人讲过一回。一模一样的故事,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陈默的心跳漏了半拍。
我十六岁做学徒那会儿,县里供销社会计股有个老先生,也姓陈,写一手好字,全行都服他。有年年三十,几位老账房喝酒,老先生喝高了,就讲了这个故事。讲完,人家笑他老糊涂,他不恼,就说了句——
师父抬起眼,看着陈默。
他说:这故事,不能讲给外人听。听的人,得是灯户人家的孩子。
当时都当醉话。师父说,我也是。直到后来……
他没说直到后来什么。他就那么看着陈默,看了很久。
说来也怪。老头慢慢地说,你也姓陈,性子也安静,跟那位老先生,一个路数。
我带过四个徒弟,这个故事今天还是头一回讲。
为什么讲给我?陈默问。
师父端起那杯底儿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不知道。他说,手艺人传东西,讲个手气。我看你顺眼,平时做事也稳,就像冥冥中有本账,到日子了,得交割。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春晚正到歌舞联唱,师娘嗑了一地瓜子皮,起身给陈默下饺子。
守岁到子时,楼下的鞭炮炸成一片,天边一朵一朵地开烟花,红的金的,把这老家属院的夜空烧得忽明忽暗。师娘包了一袋冻饺子硬塞进陈默包里,又数落他袜子薄。
师父送到院门口。
路上慢点。师父站在灯下,背着手,忽然又说了句,年后去接总账,理旧账的时候……
要是碰上哪本账的附件不对,别自己扛。来找我。
我退休了,师父咧嘴一笑,时间多得很。
陈默走出很远,回头,师父还站在院门口那盏灯底下,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又像——一盏灯。
回到出租屋,新年头一个凌晨。
满城的余炮零零星星地响,陈默坐在桌前,把古玉从领口里解出来,摊在掌心。
玉是温的,那些金色的细纹在暗处极淡极淡地流转,像是在呼吸。
宿主,终端说,除夕值守,完成。奖励已发放:薪火值+100;功法《守静诀》进阶篇解锁。
另:线索残片已加载2/3。
第一片:山之根。第二片:海之眼。第三片:守灯人点灯之处——终端停顿了一下,定位残缺。需宿主抵达前两处坐标后,方可拼合定位。
陈默捏着那块玉,很久没说话。
一夜未眠,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想起了那七家人,想起灯户人家的孩子,想起师父站在院门口灯下的样子。
最后一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你绑定我那天,说血脉验证——第七守护者家族。
塌天年,七盏灯,七家人。师父说的故事……
我是不是……
终端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古玉在掌心一跳一跳地烫,像某种跨越了万年的心跳。
“守灯人,从来不只是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