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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制步枪造成的那晚,偏屋里的灯,亮到四更。

周秋棠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长线:“先生,赵师傅,徐大哥,你们看——一支枪,从石头到枪膛,要过几道关?”

“石头?”赵炉头一愣,“打铁这么多年,还没想过这茬。”

“咱们从头捋。”周秋棠在长线上点了个头,“第一道,采矿。后山的铁矿,出铁量够不够?”

“够。”赵炉头道,“照现在的炉子,烧十年,用不完。”

“第二道,炼钢。”周秋棠又点了一下,“掺锰回火,炼出来的钢,打枪管够不够硬?”

“够。”赵炉头道,“就是费料。十斤铁,炼不出三斤好钢。”

赵炉头补充道:“少爷,还有一桩——炼钢的火候得记下来。哪炉掺多少锰、烧多旺、烧多久,都记成账。咱们这代人记住不算本事,得让徒弟照着账本,一代代传下去。”

“记账?”周秋棠眼睛一亮,“赵师傅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手艺要传下去,光靠口传心授不行,得落到纸上。我这就让江先生编本《炼钢记要》,往后铁厂徒弟人手一册。”

“费料不怕。”周秋棠道,“钢是枪的骨头。骨头硬了枪才立得住。第三道,锻造——枪管、枪栓,靠先生和师傅的手艺。第四道,机加工——刨床、钻床、拉膛线,公差卡到毫厘。第五道,组装。第六道,试枪。”

他画完,白纸上六道工序像一条铁链,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长线上。这支枪,是他们三个月熬出来的;这张纸上的路,要走三年。

赵炉头掏出烟袋磕了磕:“少爷,说实话,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觉着,打铁还能打出这么大名堂。”

“这六道关,”周秋棠道,“咱们现在,过了几道?”

“采矿、炼钢、锻造、组装、试枪,”江慎之道,“五道。就差机加工这半边——刨床有了,钻床和膛线机,还没影。”

“那就造。”周秋棠道,“先生,我给你三年。三年之内,咱们要能造出——不是一支枪,是一百支、一千支枪,而且支支能打,零件能换着用。”

屋里静了一瞬。

“一千支枪?”江慎之咽了口唾沫,“周少爷,那可不是小数目。光料钱就得几万大洋。”

“几万大洋,”周秋棠道,“咱们出得起。盐井、皂坊、铁厂三个买卖养着,一年少说攒下万把块。三年,够了。”

“可周少爷,”徐铁生开口,“钱是够,人呢?造枪的活,不是庄稼人锄地,三天就能上手。”

“所以才要招学徒。”周秋棠道,“铁厂挑机灵的学徒,拜先生和师傅为师,一样一样学。头一年,打下手;第二年,能上炉;第三年,就能独当一面。”

招学徒的告示第二天就贴出去了。铁厂招工,头一回不是招壮劳力,是招“机灵的娃娃”,十二到十六岁,识字的优先。消息一出,四乡又炸了锅——办学堂?开大厂?

只有周秋棠自己知道:这些娃娃,是三年后的枪匠。

“三年……”江慎之沉吟道,“三年之期,短枪打底,步枪跟进,膛线机、钻床一样样添。要是顺当,第三年头上,兴许能出百十支步枪。”

“百十支不够。”周秋棠道,“我要的,是三百支起步。”

“三百支!”赵炉头倒吸一口凉气,“少爷,那得多少人手?”

“人手会有的。”周秋棠道,“头一年,慢工出细活,造短枪,练手艺;第二年,膛线机、钻床齐了,转步枪;第三年,流水线——一个学徒专打一个零件,一天出三支枪,不稀奇。”

“专打一个零件?”江慎之若有所思,“这倒是个新鲜法子。可零件打得多了,尺寸参差,装不到一起咋办?”

“这就是关键。”周秋棠道,“先生,你记着一句话——咱们造的枪,零件得能互换。这支枪的枪栓,拆下来,装到那支枪上,得严丝合缝。”

“互换?”江慎之皱眉,“那公差得卡到什么份上?”

“卡到毫厘。”周秋棠道,“汉阳厂能造,咱们也能造。差多少,刨床补多少。先生留过洋,应该知道,洋人的兵工厂都这么干。”

江慎之沉默半晌,缓缓点头:“周少爷,你这话说到根子上了。我在东三省兵工厂见过,他们造枪,各造各的,凑到一块,十支里有两支卡壳。洋人的枪为啥好?就好在‘互换’两个字上。”

“先生明白就好。”周秋棠道。

当晚散了会,徐铁生留到最后:“周少爷,三年之期定了,可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大哥请说。”

“三年太久。”徐铁生道,“乱世里三年,够打三场大仗。咱们的枪,等不起三年。”

周秋棠望着窗外夜色,缓缓道:“徐大哥说得对。我把三年拆成三截——头一年短枪打底,够民团近战用;第二年步枪跟进,够咱们护住青神;第三年量产,够咱们走出去。”

“走出去?”徐铁生目光一凝。

“川省这么大,”周秋棠道,“光守着一个青神成不了事。徐大哥,你信不信——三年之后,咱们造的枪,不光能护住青神,还能让川省变个样。”

徐铁生没说话,把茶碗里的茶一饮而尽。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少爷,有一桩事提个醒——枪造出来了,可枪子儿还没有着落。”

“枪子儿?”周秋棠一怔。

“对。”徐铁生道,“没枪子儿的枪,是烧火棍。火药、铅弹,都得有来路——这一桩,也得早做打算。”

周秋棠沉吟片刻,点头:“徐大哥提醒得是。枪子儿的事,我来想办法。”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周秋棠望着那片微光,心里默默道:“军火之梦算是种下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够不够,就看咱们能不能熬过这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