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团练场边就围了一圈人。
空地上,穿旧军装的男人打拳虎虎生风,收势时气定神闲几乎没出汗,不理会叫好的短工,自顾自拿出旧枪擦拭。
周秋棠在旗杆下观察许久,见他拆枪、擦枪、上油、装回的动作一气呵成,比盐井的老师傅伺候机器还娴熟,加上他腰板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又留意到三个细节:打拳下盘稳如磐石是练过桩的,擦枪先按机簧是老兵习惯,脚上磨穿底的军靴鞋帮被自己缝得针脚密实。
周秋棠由此断定,这人绝非普通逃兵,刻在骨血里的军人气质根本藏不住。
他快步走上前,蹲在对方面旁开口搭话:“这位大哥,你这枪法练得着实过硬。”
那人头都没抬一下,手上擦枪的动作没停,只淡淡回了句:“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本事。”
周秋棠又接着问:“敢问大哥贵姓?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这才抬眼扫了他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擦枪:“我姓徐,从北边来的。之前在滇军的部队,后来被打散了,一路流落至此,只能靠耍把式卖艺混日子。”
“滇军。”两个字在周秋棠心里沉了一下,他当即索性直接说明来意:“徐大哥,我愿意出饷银,想请你给我手下这三十个兄弟当教习,教他们练枪习武,你意下如何?”
那人终于停下了擦枪的手,抬眼正视他。先是把周秋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又扫过旗杆下飘着的那面“周”字旗,忽然朗笑出声:“你一个地主家的少爷,怎么也想起要办民团了?”
他顿了顿,又开口追问了一句:“周少爷,我多嘴问一句——你办这民团,就只是为了护着家里那几口盐井?”
“盐井是我们全族的命根子,自然得守住。”周秋棠语气坦荡,“但要是只盯着护那几口盐井,根本撑不了长久。”
那人眉梢微抬:“那你说的长远,是怎么个护法?”
“这世道乱成这样,手里攥着实枪、身边有靠谱的弟兄,腰板才能真正硬起来。”周秋棠的声音清亮有力,“腰板硬了,你说的话、想守的东西,才真的有人敢当真听。”
“乱世里,不自保,就只能任人宰割。”周秋棠道,“三十个兄弟,饷银一月五块,管吃管住。徐大哥要是肯留下,每月再加五块,做总教习。”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把枪往地上一戳:“我叫徐铁生。滇军三十九师,机枪连,上尉连长。滇南一仗,队伍打散了,我带着弟兄们突围,死了一半,活着的各奔东西。我没脸回乡,就这么一路走,走到了青神县。”
他说得平淡,周秋棠却听得心里发沉。他抱拳一揖:“徐连长,失敬。”
徐铁生摆摆手:“什么连长,早没了。我现在就是个卖艺的。”
“卖艺的也好,连长的也好。”周秋棠道,“我周家民团,缺一个能教真本事的人。徐大哥若肯留下,这三十个兄弟的命,就交给你练。”
徐铁生没接话,转身走向营房,把三十个兄弟挨个看了一遍,又走回来:“都是好苗子,就是散。给我三个月,我能让他们脱层皮。”
“成交。”周秋棠伸出手。
徐铁生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终于也伸出手,握在一起:“先说好,练兵的事,我说了算。你少插手。”
“练兵你说了算。”周秋棠道,“银子我说了算。”
徐铁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就这么说定了。”
当日下午,徐铁生便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在土台上,把三十个兄弟编成三个班,指了三麻子、黑塔、李二拐当班长。黑塔人高马大,扛活是把好手;李二拐腿脚利索,是跑码头练出来的。徐铁生把三人叫到跟前,一人交代了几句,末了道:“班长带不好兵,先撤了班长,再罚跑二十圈。”
三人齐齐应声,谁都不敢马虎。他嗓子洪亮,说话干脆,一句废话没有:“从今儿起,辰时操练,午时吃饭,未时练枪,酉时收操。迟到一次,罚跑十圈;偷懒一次,饷银减半。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三十条嗓子齐声应道。
周秋棠站在台下,看着徐铁生指挥若定,心里暗暗点头。他想起前世车间里的班组管理,跟这练兵竟有几分相通——规矩立住了,人心就齐了。
夜里,徐铁生来找他:“周少爷,我有个事,得先跟你说清楚。我手上沾过血,你要是怕,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周秋棠笑了:“徐大哥,乱世里头,手上没沾过血的人,护不住家业。我请你来,就是要你带着兄弟,把周家护住。”
徐铁生沉默半晌,忽然道:“那我再问你一句——护住周家之后呢?”
周秋棠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后山,缓缓道:“护住周家,再护住这一方乡亲。要是有一天,这青神县、这眉州、这川省,都容不下咱们好好过日子了——那我就带着兄弟们,打出一条路来。”
徐铁生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末了,他忽然笑了,伸出手:“周少爷,我徐铁生,跟定你了。”
镇上,刘师爷站在茶馆二楼,望着团练场的方向,慢慢呷了一口茶。他身后,一个穿便装的人低声道:“师爷,那民团,当真不管?”
刘师爷放下茶碗,笑了笑:“管什么?一群泥腿子,翻不了天。倒是那个徐铁生——滇军连长?有意思。去,查查他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