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坊的油墨味三条街外都闻得到。
张诚站在排字台前,手里捏着赵小六的航行笔记抄本,逐字逐句地跟排字工核对。头版标题他改了四遍,最后定下来的只有一行——
“赵小六船队环绕地球,证实大地为球形。”
排字工把铅活字一个一个嵌进版框,每嵌一个都要回头看张诚一眼。张诚没催,等最后一个字落进去,才点了下头。
“配图呢?”
制图师从旁边桌上捧过来一张木刻版。世界轮廓图,照着赵小六笔记里的草图重新绘制的。大陆、海峡、洋流,标注得密密麻麻。粗糙,但完整。
张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印。三千份。太平城、南乡城、徐州,同时发。”
——
徐州城门口搭了棚子。
识字的先生站在棚子底下,手里举着报纸,扯着嗓子念。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后面的踮着脚尖往里挤。
“……历时三百五十三日,自太平城出发,向东南横渡大洋,发现新大陆,绕其南端,经西洋、南洋,最终自西方返回太平城……”
念完了。
人群安静了几息,然后炸开了。
“往东走的,从西边回来了?”
“那不就是绕了一圈?”
“绕啥一圈,地又不是个球——”
“报上说了,就是个球!”
一个老农从人堆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蹲在最前面听了全程,这会儿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
“那我问你,”他指着念报的先生,“地要是圆的,南边的人岂不是头朝下挂着?”
先生张了张嘴,解释了半天什么“引力”什么“向心”,老农听得直摇头,最后摆摆手走了,嘴里嘟囔着“读书人就会糊弄人”。
周围哄堂大笑。
但笑完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没人能真正回答那个问题。
——
报纸第二版,张诚没登航海的事。
政令。
“太平联邦辖区内,凡六岁以上、十三岁以下适龄儿童,不分男女,须入学堂读书。学堂由联邦出资建造,先生由联邦聘请,束修全免。”
最后一行加粗——
“凡入学儿童,学堂管午饭。”
政令贴出来头三天,学堂门口冷冷清清。
第四天,城南的寡妇刘氏领着两个儿子来了。大的八岁,小的六岁,两个孩子衣裳上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净。
刘氏站在学堂门口,没进去,先问先生。
“真管饭?”
“真管。”
“白米饭还是糙米?”
“白米,有菜有汤。”
刘氏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两个儿子。小的那个正盯着学堂里面的桌椅板凳发愣——他没见过那么多桌子摆在一起。
她把两个孩子往里推了一把。
“进去。听先生话。”
第五天来了十七个。第七天六十多个。半个月后,徐州三所学堂全部坐满。
张诚下令再建两所。
——
有乡绅坐不住了。
领头的姓钱,徐州城东三百亩地的主,找到刺史衙门,堵在门口问。
“女娃也要上学?”
衙门的人抬了下眼皮。“政令上写得清楚。”
钱乡绅皱着脸:“这不合规矩。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
“联邦的规矩就是规矩。”
衙门的人把茶碗搁下,补了一句:“不送的,田赋加一成。”
钱乡绅回去骂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他孙女背着书袋子出现在学堂门口。
——
学堂的课不只读经。
上午识字算术,下午有一门叫“格物”的课。先生搬了一堆木头模型进来——杠杆、滑轮、齿轮,拼在一起能动的那种。
讲到蒸汽机原理那天,先生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小铜壶。壶嘴封死了,只留一个针尖大的小孔。炭火烧起来,水开了,蒸汽从小孔里喷出来,吹得旁边一片小木叶转个不停。
三十多个孩子全趴在桌上,脑袋挤在一起看。
一个男孩抬头问:“赵小六的船就是这么走的?”
先生点头。
男孩盯着那片转动的木叶,半晌冒出一句:“我以后也要开船。”
——
报纸这东西,拦不住。
第一批流出太平联邦辖区的,是被一个粮商夹在货单里带到了庐江。十天之内,长江以南几乎所有诸侯的案头上都摆了一份。
建业。
孙权没先看正文。他把报纸翻过来,盯着背面那张世界轮廓图。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地图从报纸上撕下来。
铺在案几上,四角用镇纸压住。
他看了很久。
周瑜进来的时候,孙权头都没抬,手指点着地图上一个位置。
“公瑾以为此事几分真?”
周瑜走到案几旁,把整版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沉默了片刻。
“若是假的,张诚没必要把航线画得这么详细。”
孙权抬头看他。
周瑜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航线慢慢划过去。“这等于在告诉所有人怎么走。他不怕别人跟着走——就说明这事是真的,而且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孙权靠回椅背。“你看出什么门道?”
周瑜没有立刻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建业划到南洋,再划到那片标注着“新大陆”的位置,再划回来。
“三层。”
“第一,海外之大远超你我想象。太平联邦已经抢先迈出去了,这一步,至少领先天下所有人十年。”
“第二,”周瑜的手指停在长江入海口的位置,“刘备南下中南半岛,给了我一个念头。东吴有出海口,有造船的底子。我们完全可以往海上走。”
孙权没插嘴。
“第三。”周瑜转过身来,“万一日后太平联邦势大,陆上退无可退——海外必须有一块地方能站住脚。”
他顿了一下。
“不是为了今天。是为了以后。”
孙权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看了看案几上那张地图,伸手把它折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
当夜,周瑜单独叫来鲁肃。
“清点一下,东吴现有的远洋船只,能出远海的有多少条。还有——能造大船的船坞,列个册子给我。”
鲁肃问:“要造多大的?”
周瑜想了想。“至少不能比太平联邦的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蒸汽机的事,先不急。船可以先造起来。那个铁疙瘩——得另想办法弄到。”
鲁肃没多问,领命走了。
——
夜深了。
孙权书房里还亮着灯。
他把那张世界地图重新摊开,铺满了整张书案。提笔蘸墨,在东吴所在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
然后笔尖移到南洋。
又一个小圈。
两个圈之间,他画了一条线。
墨迹还没干,烛火晃了一下。孙权抬起头,看向窗外。
长江方向,隐约能听到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