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赵小六的手还扶在船舷上,那块白色的东西已经漂过去了,留下一道刮痕,木板上的桐油被蹭掉一层。
“碰着了没有?”舵手在后面喊。
“没事。”
赵小六把手缩回来。指尖碰到那道刮痕的边缘——冰凉。不是风吹的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这辈子都是在热带海面上跑。夷州那边冬天最冷的时候,海水也就是凉。结冰?海水能结冰?
他蹲下去捡起甲板上一块碎的——从撞击时崩下来的,巴掌大,半透明,边缘泛着蓝。搁在手心里,化得快,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咸的。
“都过来看。”
轮值的水手凑上来,一个个伸脖子盯着赵小六手里那块正在缩小的冰。
没人说话。
海水冻成的冰。这超出了船上所有人的认知边界。他们跟着赵小六从联邦南下,经过热得能把人烤干的赤道,又沿着南方大陆走了上千里。现在——他们在一片会结冰的海上。
一个水手搓了搓胳膊。“头儿,这地方不对劲。”
赵小六没接话。他走到船头,举起望远镜。
火把的光只能照出去二三十步远。再远就是黑。但黑里面散布着一块块惨白的东西,大大小小,有的跟桌面差不多,有的比船还长,在浪里慢悠悠地晃。
“降帆减速。”赵小六放下望远镜。“前桅挂灯笼,船头两人持竿探路。碰到冰——喊。”
——
没人睡。
整夜都是竹竿捅进水里又拔出来的声音,偶尔传来一声“左边有!”或者“右舷,大块!”
舵手不停地调方向,二号船在浮冰之间走走停停,三号船拖在后面,跟着拐。
赵小六在舵楼上站了一整夜。第二个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雾起来了。
不是那种薄薄一层的雾,是浓的,灰白色,从海面上涌起来,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停船。抛锚。”
锚链哗啦啦放下去,两条船停在原地,被浪推着轻轻摇。
赵小六等。
雾里什么声音都被闷住了,只剩下海浪拍在冰块上那种“咕噜咕噜”的钝响。
大约两个时辰。
一阵风从北面吹过来,薄了一块。
然后那东西从雾里显出来。
赵小六先看到的是颜色——一种深到发蓝的白,从灰雾里透出来,越来越亮。
再然后是形状。
高。
高出海面至少四五丈,最顶上的棱角尖尖的,往下是一整面平滑的壁,泛着幽蓝的冷光。
整块东西有二号船的三倍长,一大半泡在水里,露出来的部分已经足够让所有人仰着脖子看。
全船鸦雀无声。
赵小六盯着那座冰山——除了“山”这个字,他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缓缓从船队左前方漂过去。
距离不到二十步。
“起锚!右满舵!”
他的嗓子在喊,但脑子比嗓子更快地算完了。这东西吃水比露出来的部分深得多。水面下面是什么形状,看不见。如果底部横着伸出一块——
船身猛地一颤。
不是正面撞上的。是水面下的什么东西擦过了龙骨。整条船往右偏了一下,木板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从船底一路传上来,穿过甲板传到每个人的脚底板。
三号船上有人叫起来。
赵小六两手死死搂在舵轮上往右扳。船身一点一点地转过去,那座冰山的边缘从左舷滑过,距离近到能看清冰面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冷气扑过来。
擦过去了。
赵小六松开舵轮的时候,十根指头又是弯的。
他没管手。趴到左舷往水线以下看了一眼——没裂,桐油层被刮掉一大片,但木板没穿。
“查舱底。”
两个水手钻下去,很快爬上来。“没进水。”
赵小六这才站直了身子。
——
之后两天,船队在浮冰里穿行。
赵小六没让升满帆,只挂了前帆的一角,刚够维持方向。船头始终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拿长竹竿探前面的水路。
碰上大块浮冰就绕。碰上小块的就用竿子推开。
速度慢得跟爬一样。
但赵小六不在乎快慢。他在乎的是船底那层木板。一个洞,九十条命就交代在这片灰黑色的海里了。
气温还在掉。到第九天早上,赵小六从船舱里出来时,甲板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的靴子踩上去,咯吱响。
呼出的气变成一团浓白的雾,散都散不开。
雾还在。但比前几天薄了。
太阳出来了。
光穿过雾层照下来,整个海面一下子亮了。
赵小六站在船头,拿望远镜往前看。镜筒还没举稳,他就放下了。
不用望远镜。
前方。
一整片。
从左到右,从东到西,铺满了整个视野。
白色的大陆。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一丁点绿色。没有褐色的土、灰色的岩石、任何属于活物的颜色。
只有白。
纯粹的、完整的、从天际线一端铺到另一端的白。冰层高低起伏,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是沉默。
九十个人站在甲板上,没有一个人开口。制图师拿着炭笔的手悬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赵小六看了很久。
世界尽头。四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他没往下想。想也没用,眼睛看到的东西比脑子能消化的多太多了。
“靠过去。”
——
靠不了。
船往前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的海面就封死了。不是浮冰,是整块连在一起的冰层,从白色大陆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海面上,冻得严严实实。竹竿捅上去,实心的,纹丝不动。
赵小六拍了拍船舷的栏杆。“抛锚。”
他翻过船舷,踩上冰面。
第一脚试探着踩,冰面硬实,没声响。第二脚用了全力,纹丝不动。
“跟我来五个。其余人守船,生火烧水。”
五个人跟他下到冰面上。每人带了一把刀和一根木棍。
冰面不滑——至少开头的一段不滑,表面有一层粗糙的霜,靴底踩上去能咬住。但越往前越光。走了大约百步,脚下开始打滑。
赵小六用刀尖在冰面上凿了一下。冰渣飞起来,碎的。
“慢着走。踩实了再抬脚。”
又走了五十步。
“咔。”
前面第三个人脚下的冰面裂了一条缝。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左脚已经陷下去了。冰面碎裂的声音传过来,赵小六扑上去,一把薅住那人的后领子往回拽。
整个人的重量全挂在赵小六左胳膊上。那人半个身子已经泡进水里,海水灌进衣服。
“拉!”
后面两个人冲上来拽胳膊拽腰带,三个人把人拖上来。
那人爬到厚冰面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嘴唇紫了,牙齿磕得咯咯响。
赵小六把自己的外套扒下来裹在那人身上。
“回去。所有人回去。”
话刚说完,他没动。
因为他看到了。
前方冰面上。一百步开外。
一群黑点在移动。
赵小六第一反应——人。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两秒。
走近五十步之后,他看清了。不是人。
鸟。
黑背白腹,直立着走路,一摇一摆的,身高到赵小六膝盖。一群,少说三四十只,聚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歪歪扭扭地往前挪。
赵小六停下来。
那群鸟也停下来了。
最前面的一只歪着脑袋看他。圆溜溜的小眼珠,一眨一眨。
没跑。
不但没跑,那只鸟朝赵小六走过来了。一摆一摆的,步子碎,走得歪歪扭扭,拿翅膀——两个短短的鳍状小板子——在身体两侧扑扇着保持平衡。
走到赵小六靴子前面。低头啄了一口。
赵小六没动。
那鸟啄完靴子不过瘾,仰起脑袋看赵小六的脸。
两个活物在冰天雪地里对视。
赵小六蹲下去。那鸟没退,反而凑得更近了,脖子伸过来,快要戳到他鼻子。
赵小六笑了。
这趟出来大半个月,被风暴砸、被冰山擦、被冷得骨头疼,到现在——被一只走路跟喝醉了酒一样的鸟治好了所有的疲。
他掏出笔记本。
手冻僵了,炭笔几乎握不稳。画了个大概的轮廓,旁边的字歪歪扭扭:
**“黑白立鸟,不飞,不惧人,行走如醉汉。极寒之地独有。”**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又看了那群鸟一眼。它们已经对赵小六失去了兴趣,继续摇摇摆摆地往冰面深处走了。
——
当天夜里,船上所有的淡水桶冻成了实心冰坨子。
两个队员的脚趾和耳垂发黑——冻伤了。船医用布条裹了又裹,但冻伤这东西不是裹就能好的。
赵小六坐在船舱里算。
补给还够吃十一天。桶里的水冻死了,化开才能喝。气温还在往下掉。再待两天,缆绳和帆布冻硬了就收不了帆,船就是个死物,哪也去不了。
走。必须走。
“起锚,北返。”
锚链冻住了,泼了三壶开水才化开。帆布硬邦邦地升上去,冻出的褶皱都展不平。
二号船刚调过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三号船。
一块浮冰不知什么时候漂过来,正面撞上了三号船的尾部。舵叶当场歪了,半片挂在船尾晃悠,另半片掉进水里。
赵小六跑到船尾一看——修不了。这种温度下,木匠的手在外面暴露不了一刻钟。
“三号船所有人,转移。非必要物资留船上,人全过来。”
四十个人踩着两船之间搭的跳板转移到二号船上。物资只搬了粮食和淡水冰坨。帐篷、工具箱、备用木料,全扔了。
三号船用缆绳拖。没舵,走不了直线,在后面歪歪扭扭地跟着。
——
北返的路走了十二天。
气温一天比一天回升。冰块越来越少,海水的颜色从灰黑慢慢变回深蓝。到第八天,最后一块浮冰从船尾消失在视线里的时候,全船响起一阵欢呼。
赵小六没出声。他坐在船舱的角落里翻自己的笔记本。
从南乡城出发到冰封大陆,航程超过两千里。一路上的海岸线、岛屿、暗礁、洋流方向,全在制图师的图上。但赵小六自己的笔记本里画了另一张图——粗糙的,不讲比例的,只有方位和距离的草图。
他在最南端画了一个圆圈。
旁边写了四个字。
**“世界尽头。冰陆。”**
看了一阵,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无法登陆,无法定居。但确实存在。”**
——
回到南乡城的时候,周猛站在栅栏门口。
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嘴里嚼着一根草茎。
“没死?”
“没死。”
周猛把草茎吐掉,把栅栏门推开。
赵小六当天晚上就开始写信。
给张诚的信写了整整三页。从东南海岸的密林写到不会飞的针嘴鸟,从巨鹦写到一丈长的鳗鱼,从海豹群写到浮冰,从冰山写到那片白色大陆,从走路摇摇摆摆的黑白鸟写到冻伤的队员。
末尾加了一段:
**“张大人曾言世界是圆的。下官斗胆一问——若自此地一直向东,能否回到出发之地?”**
信封好,交给北返的补给船。
两个月后。
回信到了。
周猛把信送到赵小六手上的时候,赵小六正蹲在港口修船板。他接过信拆开,一页纸,字不多。
他看了两遍。
然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继续刨船板。
周猛在旁边蹲了一阵,忍不住了。
“写了啥?”
赵小六头也没抬。
“他说我到了南极。”
“南极是个啥?”
“世界最南边。”
周猛挠了挠后脑勺,消化了一阵。“那你问的那个呢?往东走能不能绕回来?”
赵小六把刨子搁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木屑。
“他说能。”
周猛看着他的侧脸。
赵小六没再说话。但他看港口外面那片海的眼神变了。周猛跟他搭伙这么久,认得那种变化。上一次看到那种眼神,赵小六带着九十个人往南开进了冰海。
港湾里的水面平静得没一丝波纹。赵小六手里的刨子搁在船板上没动,人蹲在那儿,脸朝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