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念瑶十三岁，初二，身高一米六出头，长了一张苏念年轻时候的脸——眉眼温软，鼻梁挺秀，脸颊上还留着一点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但脾气性格跟苏念完全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像傅景深。像得彻彻底底。
苏念有时候坐在客厅里看女儿写作业，看着她那副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的样子，就会想起很多年前傅景深坐在书房里处理文件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父女俩连甩笔的动作都一模一样，笔在指间转一圈然后往桌上一搁，意思是我写完了，就这么简单。
瑶瑶的成绩很好。好到老师都不太知道该怎么评价她。她不是那种刻苦型的学生，从来不熬夜刷题，作业能拖就拖，上课偶尔还打瞌睡。但每次考试，她的名字永远稳稳当当地挂在年级前三。老师们从初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到了初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那天是周四下午，数学课。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发前一天的作业本。发到傅念瑶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傅念瑶。”
瑶瑶正趴在桌上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兔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不紧不慢地抬起头。
“你的作业呢？”
“没写。”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所有同学都转过头来看她。瑶瑶的表情很坦然，完全没有没交作业的窘迫。她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兔子耳朵画了一半。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维持着耐心。“为什么不写？”
“太简单了。”瑶瑶说，“不想写。”
教室里有人偷偷吸了口气。李老师的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教了十几年书，见过不写作业的学生，理由五花八门——忘带了、弄丢了、家里有事、身体不舒服。但“太简单了不想写”这个理由，她是头一回听到。
“那你考试为什么能考满分？”李老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较真。
瑶瑶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因为题目简单。”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李老师深吸一口气，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沿，盯着瑶瑶看了好一会儿。瑶瑶也不回避，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坐着，铅笔还在手里转了一圈。
“傅念瑶，你出来一下。”
瑶瑶把铅笔放在桌上，站起来跟着李老师走出了教室。走廊里阳光很好，李老师靠在窗边，看着面前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她长得像她妈妈，温温柔柔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跟她父亲如出一辙。
“念瑶，”李老师换了一个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你很聪明。老师知道。但聪明不能当饭吃，以后上了高中、大学，光靠聪明是不够的。你需要打好基础，需要养成好的学习习惯。作业是最基本的练习，你连作业都不写，以后怎么办？”
瑶瑶听着，没有反驳。她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手指搭在窗沿上，安安静静地等李老师说完。
“老师，”她开口，“您说的我明白。但我真的会。”
“你会是因为你聪明，但你如果不练习，以后遇到更难的——”
“不会的。”瑶瑶说。
李老师看着她。
“如果有不会的，我会写。”瑶瑶说，“不会的我才需要练。会的我练一百遍也是浪费时间。”
李老师张了张嘴。她想反驳，但看着瑶瑶那张笃定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孩说“不会的”的时候语气平实，没有逞强，也没有骄傲。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经过判断之后得出的结论。
“那你至少把作业交上来。”李老师最终说，“我可以给你减免一部分，但你不能全都不写。”
瑶瑶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以后我挑着写。”
李老师看着她那个勉为其难的样子，哭笑不得地挥了挥手。“回去上课。”
瑶瑶转身走回教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面不改色地走回座位坐下，拿起铅笔继续画她的兔子。同桌凑过来低声问她李老师说了什么，她把兔子耳朵画完，才开口。
“让我以后交作业。”
“你交吗？”
“挑着交。”
同桌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这件事后来还是传到了家里。
傅念辰那天难得回家吃晚饭。他现在每天早出晚归，公司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周四晚上雷打不动地回家吃饭。这是苏念定的规矩，从傅念辰搬出去住的那天起就没变过。瑶瑶坐在餐桌对面，正拿筷子戳碗里的红烧肉，苏念把一盘青菜推到她面前，她假装没看见。
傅念辰看了她一眼，开口了。
“瑶瑶，你们李老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瑶瑶的筷子停了一拍。
“她说你不写作业。”
瑶瑶抬起头看她哥。傅念辰坐在对面，穿着回家之后换上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块旧手表。他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瑶瑶认识那种平静。那是傅景深式的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太简单了。”瑶瑶说。
“你觉得简单就不写，以后遇到难的怎么办？”
“难的我写。”
傅念辰放下筷子，看着她。瑶瑶也放下筷子，回看他。兄妹俩隔着餐桌对视，苏念在旁边安静地吃菜，完全没打算插手的架势。
“妹妹，你不能这样。”傅念辰说。
“哥哥，你以前不也这样？”瑶瑶反问。
傅念辰沉默了一拍。
“我那是认真。”他说。
“骗人。”瑶瑶干脆利落，“你初中的数学作业从来都是最后十分钟抄答案的。我翻过你旧书包，里面还有你写给方哲叔叔的纸条——‘明天早自习借我抄一下’。”
傅念辰的表情凝固了。
苏念一口汤差点呛出来。她放下汤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偏头看向傅念辰。傅念辰的耳朵尖红了一层，但面上还维持着镇定。他看着对面那个十三岁的妹妹，嘴唇抿了抿。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我抄完至少看了。”傅念辰说，“你连看都不看。”
瑶瑶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拿起筷子继续戳碗里的红烧肉，含混地说了一句：“行吧。以后我抄完也看。”
傅念辰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来。苏念端着汤碗坐在旁边，看着这对兄妹对峙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她想起很多年前傅念辰十一岁的时候趴在地上教瑶瑶走路的样子，想起他用自己的零花钱给瑶瑶买玩具的样子，想起瑶瑶三岁生日那天说要哥哥当生日礼物的样子。
十三年过去了。那个被哥哥牵着手学走路的小女孩现在坐在餐桌对面，把她哥怼得说不出话来。而那个曾经发誓要保护妹妹一辈子的男孩，现在被她翻出了旧书包里的“黑历史”。
苏念把汤碗放下，站起来收拾碗筷。她走到瑶瑶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她。
“作业还是要写的。”她说。
瑶瑶抬起头看妈妈。
“挑着写可以。”苏念说，“但每科至少写一半。这是底线。”
瑶瑶想了想，点了点头。
苏念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端着碗筷进了厨房。客厅里傅念辰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已经放弃跟妹妹讲道理了。瑶瑶吃完了饭，把碗收进厨房，然后跑回客厅，在傅念辰旁边坐下来。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盒饼干，打开，自己拿了一块，递了一块给她哥。
傅念辰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饼干，接过去咬了一口。
“哥哥。”瑶瑶叫他。
“嗯。”
“你明天还回来吃饭吗？”
“回。”
“那我想吃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抹茶蛋糕。”
傅念辰嚼着饼干，偏过头看她。瑶瑶仰着脸冲他笑，露出两颗虎牙，跟她三岁时一模一样。他看着她那个笑，嘴里那口饼干咽下去之后，点了点头。
“买。”
瑶瑶高兴地靠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傅念辰坐在旁边继续吃饼干，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余光一直在妹妹身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厨房传来苏念洗碗的水声和傅景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说话声。
瑶瑶看着电视，忽然开口：“哥哥。”
“嗯。”
“你以前真的抄作业啊？”
傅念辰的饼干停在嘴边。
“没有。”
“骗人。我看到的纸条——”
“那是帮别人问的。”
瑶瑶转过头看他，嘴角弯着，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傅念辰看着妹妹那个笑，伸手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早点睡。”他头也不回地说。
瑶瑶看着他走上楼梯的背影，笑着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丢，站起来朝自己房间走去。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傅景深正坐在书桌后面看平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瑶瑶靠在门框上朝他挥了挥手。
“爸，晚安。”
“晚安。”
她关上门，跑回自己房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楼下传来苏念和傅景深低低的交谈声。瑶瑶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开了灯。书桌上摊着那本被她画满兔子的数学练习册，旁边放着明天要交的作业单。
她坐下来，拿起笔，翻到练习册中间那页。挑着写。她想了想，在偶数题号的题目旁边打了个勾，开始写第一道题。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写了三道题，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来自傅念辰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明天蛋糕买了。但你下次别翻我旧书包。”
瑶瑶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打字回复：“那要看你下次还说不说教。”
发出去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低头写作业。窗外夜色很静，台灯的光拢在她侧脸上，照着那张和苏念极为相似的面孔。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跟她父亲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