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念辰走进傅氏大厦的那天早上,整个一楼大厅的空气都变了。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贴合得像是量着他的骨头做的。衬衫是纯白的,袖口露出一截,扣着一对银色的袖扣。领带没有打,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给这身正式得体的装束添了一点不属于十八岁的散漫。他从旋转门进来的时候步伐很快,身后跟着陆薇和另外两个助理,黑色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清晰而规律。
前台的两个接待员在他经过时同时站了起来。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们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等他走进电梯之后,其中一个接待员才坐下来,用手捂着嘴,转头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话。
“小傅总比照片上帅多了。”
“比老傅总还帅。”另一个接话,“而且更年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傅念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但站在旁边的陆薇注意到了。她低下头假装看平板,把那一丝笑意记在了心里。
顶层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傅氏集团所有的高层——七个事业部负责人、财务总监、法务总监、战略投资部主管——全部到场。今天这个会本来不在日程上,是昨晚临时通知的。傅念辰让陆薇给每个人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只写了一句话:明早八点,顶层会议室,请务必到场。
没有议程,没有议题,没有任何说明。
这些人一大早就来了,互相打听着消息。有人猜是交接流程,有人猜是老傅总要宣布退休安排,也有人猜是这位十八岁的新总裁想跟大家见个面、走个过场。财务总监周明远坐在长桌的靠后位置,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帽还没打开。他在傅氏干了十五年,经历过傅景深接手公司时的动荡,也经历过几次大规模的人事变动。对于一个十八岁的总裁,他保持着谨慎的观望态度。
八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傅念辰走进来。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他走到长桌正中间那个位置,没有立刻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在座的每一个人,在对上视线的时候微微停顿,像是在做某种快速的确认。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连接上会议室的投影系统。
“各位早上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而平稳,“我是傅念辰。从今天开始,我负责傅氏集团的日常运营。”
他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十八岁的年轻人坐在长桌顶端,西装笔挺,面容沉静,完全没有那种第一次面对一群年长下属时该有的局促或紧张。
“今天的会议很简单。”傅念辰点了一下键盘,投影幕布上跳出一张幻灯片。那是一份公司过去三年的财务数据汇总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铺满了整个屏幕,“我昨晚看了公司三年的财报,发现三个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有人悄悄坐直了身体,有人翻开了笔记本。周明远的笔帽拔了一半,停住了。
傅念辰用激光笔点在投影上,第一处数据被红圈标出来。
“第一,海外事业部的营收连续六个季度增速放缓,但同期的费用支出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三。这个增速差在报表上被归因为汇率波动和市场环境。但汇率波动是双向的,市场环境是整个行业共担的。东南亚和欧洲两个区的竞品同期营收增速分别是百分之八和百分之十二。我们的海外团队比他们差在哪里,我需要一个答案。”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继续往下翻了一页。第二处红圈亮起来。
“第二,战略投资部去年上报的三个项目回报率全部低于预期。立项报告里写着预期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实际回报率不到百分之四。三个项目都是同一个团队做的尽调,同一个高管签的字。我需要知道是市场判断失误,还是尽调环节出了问题。”
第三页。第三处红圈。
“第三,行政费用支出在过去三年里每年增长百分之三十。其中差旅费占大头,但出差频次没有明显变化。同时,公司在同城酒店的协议价格比市场上同级别酒店高了百分之四十。这个价格是谁谈的,合同是谁签的,我需要一份完整的说明。”
他把激光笔放下,靠回椅背里。会议室里没有任何声音。投影上的红色标记像三根针,扎在在座每一个相关负责人的目光里。财务总监周明远看着投影上那三组被他亲手签字确认过的数据,笔帽还捏在手里,没有拔开。
傅念辰的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的脸,然后开口。
“这三个问题,我不需要现在回答。给我一份书面报告,三天之内。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个决策的依据,我需要看到底层的原始数据,不是汇总后的结论。”
他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视线最后一次扫过在座所有人。
“散会。”
他拿起电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陆薇快步跟上。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响起一片翻文件和低声交谈的声音。周明远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还没拔开笔帽的钢笔,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陆薇跟在傅念辰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翻着平板上的日程。
“傅总,刚才的会议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结束。接下来是九点跟海外事业部负责人的一对一——”
“推到明天。”傅念辰说。
陆薇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今天上午——”
“先去一趟财务部。”傅念辰按下电梯按钮,“我要看原始账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合上之前,他偏过头看了陆薇一眼。
“还有,昨晚你提到的那位记者。蒋瑶。安排在后天下午。”
陆薇点头记下。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傅念辰靠进电梯壁里,目光落在面前金属门板上模糊的倒影上。西装笔挺,面容沉静,看起来像是已经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人。
他想起十二年前,太爷爷说他不是公主,是平民。想起十一岁那年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瑶瑶趴在他背上睡着。想起十五岁出国那天,瑶瑶站在安检口外面哭得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只小木马。
那只小木马现在还在他公寓的书架上。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财务部在二十七层,走廊里很安静。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有一个名字飘进了他耳朵里。
“……小傅总今天第一天上班,听说早上开会就把周总问住了……”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淡,很快就收住了。
傅氏集团大厦的落地窗外,上海的天际线在晨光里铺开,金茂大厦和上海中心的尖顶反射着初升的日光。傅念辰站在财务部门口,伸手推开了门。里面的人抬起头,看见他走进来,齐刷刷站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走到最近的工位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财务部的员工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位新来的年轻总裁翻看他们的账目界面。
“把去年第三季度的原始凭证调出来。”傅念辰头也不抬地说,“我要看每一笔差旅报销的审批记录。”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划,新的窗口弹了出来。
窗外阳光正好,傅氏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着整座城市的光。傅念辰坐在财务部的工位前,十八岁的侧脸专注而沉静,跟他父亲当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