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猫将苏言的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便趁热打铁,继续开口劝说。
“苏言,你进部队后走得太顺了。”山猫吐出一口白雾,目光望向漆黑无边的夜空,语气深沉又锐利。
“你入伍这几年,天赋顶尖、训练拔尖、任务全胜,一路高歌猛进。”
“从普通队员一路走到刃牙队长的位置,屡立奇功,几乎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挫败,更没有体会过战场最残忍的一面。”
“你从来没有眼睁睁看着并肩的战友倒在你面前,没有体会过那种拼尽全力却依旧无能为力的绝望,没有尝过生死别离、天人永隔的滋味。”
“你习惯了完美收官、习惯了掌控全局、万无一失。”
“所以这一次的缺憾,才会让你彻底崩不住,死死揪着自己的失误不放。”
他侧过头,目光沉沉落在苏言身上,语气愈发严肃凌厉。
“但我今天明确告诉你,这就是特种兵指挥官的必经之路,是每一个带兵之人必须跨过的劫。”
“战场从来不是温室,更不是训练场,它是一台巨大的人肉绞肉机,冰冷、残酷、不讲情理、不留余地。”
“没有任何一个指挥官,敢百分之百保证自己带队出征,就能全员无伤、全员凯旋。”
“子弹不长眼睛,战局瞬息万变,风险无处不在。”
“哪怕你布局再周密、预判再精准、指挥再完美,也永远抵不过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意外。”
“生死无常,取舍两难,这就是战争最残酷、最真实的底色。”
山猫的话语没有半分安抚的客套,全是最赤裸、最现实的真理,狠狠击碎了苏言心中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
“周睿出事,不是你一人的罪责,是战场任务付出的代价。”
山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厚重有力,继续沉声说道,“事已至此,沉溺自责、消沉颓废没有任何用处。”
“接下来,我们所有人一起尽力弥补,拼尽全力照顾他、医治他、陪伴他。”
“就算他最终真的无法再重返军营,也能过正常的生活。”
“对于死过一次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
话音一转,山猫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你可以消沉,可以愧疚,可以给自己几天时间缓冲情绪、消化遗憾。”
“换做任何人,亲眼看着兄弟为自己重伤致残,都会崩溃、会自责、会痛苦。”
“我允许你有情绪,允许你短暂低迷。”
“但是,你绝对不能一蹶不振!”
“你是刃牙小队的队长,是全队的主心骨,身后还有一整支队伍等着你带领、等着你支撑。”
“年后基地还有重大部署,你要牵头组建全新的精锐特种部队。”
“你的肩上是责任、是担当、是使命!”
一连串犀利的质问,层层递进、直击要害,彻底敲醒了深陷自我折磨的苏言。
苏言指尖夹着的香烟燃至末端,温热的星火灼烧着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手,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充斥喉咙与肺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郁结,随后猛地仰头,狠狠将一口白雾尽数吐出。
他沉默良久,重重颔首:“教官,我明白了。”
不再执拗于过往的失误,不再沉溺于无用的自责,全力以赴治好周睿,扛起自己的责任。
这才是他现在最应该做的。
山猫见他眼底重归清明,终于缓和了神色:“行了,夜深了,营地夜风凉,本就身心透支,别在这里吹风受寒,早点回去休息。”
苏言微微点头,抬手将指尖的烟头精准掐灭,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他跟上山猫的脚步,两人并肩朝着宿舍的方向缓缓走去。
········
漫长煎熬的七天终于悄然过去。
周睿的生命体征彻底趋于稳定,各项身体指标稳步回升,顺利转入普通病房休养。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苏言悬了整整一周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他一大早便起身,亲自奔赴基地炊事班,跟炊事班长报备情况,特意挑选新鲜食材,慢火细熬,足足炖了1个小时的滋补鸡汤。
收拾好餐食后,他又驱车前往市区大型超市,挑选了大量高蛋白营养品、水果、补气血的补品,大包小包尽数整理妥当。
一切准备就绪,他才提着满满两大袋东西,与早早等候的袁帅汇合,两人一同驱车前往医院。
两人轻轻走到病房门口,就看到风神守在周睿的身边。
听到门外轻微的动静,风神立刻抬头看来,立刻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
随后,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缓缓推开房门,压低脚步走到走廊,轻轻带上病房门。
“风神队长,周睿怎么样?他今天状态还好吗?”苏言眼底满是急切的关切。
风神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的松弛,轻声回道。
“状态还算不错,彻底脱离危险了。”
“今天刚转过来的时候,醒过一次,迷迷糊糊说了两句话,意识还不算太清晰,随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医生说他身体还极度虚弱,需要多静养,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彻底清醒。”
苏言闻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风神憔悴的面容。
“队长,您守了这么久,回去休息吧。”苏言语气诚恳,认真开口提议,“这里交给我和袁帅。”
“我们两个守着,轮流看护,不会出任何问题。”
一旁的袁帅也连忙附和劝说:“是啊教官,您赶紧回去休息,您放心,我们一定盯紧他的情况,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汇报。”
风神转头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病床上安稳熟睡的周睿,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连日高强度的紧绷值守,确实让他身心俱疲,再硬撑下去也只会透支身体,反而不利于后续照看。
“行,那这里就交给你们两个。”风神沉声叮嘱,“你们轮流值守,别两个人都熬着,自己也要注意休息。”
“我休息两天,晚点再过来换你们。”
“好。”苏言郑重应声。
风神又细致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带着满身疲惫离开医院。
待风神走远,苏言和袁帅才轻轻推开病房房门,缓步走入屋内。
两人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病床上的周睿身上,心头瞬间涌上万千暖意与宽慰。
比起重症监护室里苍白死寂、毫无生气的模样,此刻的周睿已然好了太多。
脸上的惨白彻底褪去,肌肤透出了淡淡的血色,不再是之前毫无生机的灰白。
看着兄弟终于安稳好转,苏言高悬了整整一周的焦虑,尽数消散大半。
只要人好好活着,一切就都还有希望,一切就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