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神顺势坐在台阶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染灰的训练场上,沉声开口说道。
“上回在医院,她来看你,我见过她一面。”他顿了顿,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一些。
“当时就觉得有点面熟,说不上来哪里熟,就是……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风神苦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她小时候的照片?”
苏言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我跟她认识也没多久,她很少提以前的事。”
风神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说:“你帮我问一下。看她方不方便发一张。”
苏言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怀疑她跟你妹妹有关?”
风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片已经看不清轮廓的训练场,看了很久。
“我找了这么多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认错过好几个人。每次都觉得‘这次肯定是了’,结果都不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现在看到任何一个有点蛛丝马迹的人,我都会往那方面想。”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放过。”
他转过头,看着苏言,目光里有疲惫,有执着。
“我爸妈年纪大了,头发都白了。我不想让他们带着遗憾走。”
苏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知道,对风神来说,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结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冷冰还没有回复。
他把屏幕按灭了,揣进口袋。“我问她了,还没回。可能在忙。等她回了,我告诉你。”
风神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
苏言笑了笑。
“举手之劳。我也希望能帮到你。”
风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但苏言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背影比平时沉了一些,像背着什么东西,走了很远的路。
他想起风神平时在训练场上的样子,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骂起人来中气十足,谁都怕他。
可刚才坐在他旁边的那个风神,声音是轻的,肩膀是塌的,眉心那道竖纹像是刻上去的,怎么也抹不平。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他叫做“队长”的人,不只是他的上级,不只是他的战友。
他还是一个找了妹妹二十多年没找到的哥哥,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唯一的儿子,是一个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从不在人前示弱的男人。
苏言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苏言低头一看。
冷冰回了信息:“小时候的照片……我没有电子版的。孤儿院以前倒是存了一些纸质的老照片,后来资料库失火,全烧没了。”
后面跟了一个叹气的表情,“所以我连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了?”
苏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失落,可能是替风神,也可能是替冷冰。
一个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的人,一个不知道妹妹长什么样的人,两根线明明都在他手里,却怎么也系不到一起。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没什么,就是忽然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你发的那些照片,跟孩子们相处得很好。”
冷冰回了一个笑脸:“他们都是可怜的孩子,我想给他们多一点关爱。我自己也是从那里出来的,知道他们缺什么。”
苏言看着那个笑脸,忽然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找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的声音才再次响了起来。
冷冰回复:“没有。他们既然选择抛弃我,我也不会去找他们。”
苏言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也许他们不是抛弃你,也许是有别的原因,走失了,或者别的什么。”
这回沉默更久了。苏
言几乎以为她不会回了,正准备把手机揣进口袋,屏幕亮了。
冷冰:“院长跟我说过,当年发现我的时候,我昏迷在孤儿院门口。如果不是父母主动放弃,怎么会那么巧,刚好昏迷在孤儿院门口?还昏迷着。”
那个句号打得很重,像是在给一段往事画上句号。
苏言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打什么。
他无法反驳。一个昏迷在孤儿院门口的孩子,确实很难用“走失”来解释。
走失的孩子会哭,会找妈妈,会被人发现,会被送去派出所。
而昏迷在孤儿院门口的,更像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冷冰那边很快又来了消息“我准备返程回部队了,下回再聊。”
苏言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手机,看着远处那片已经被夜色完全吞没的训练场。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操场那边泥土的气息。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冷冰最后那几句话,最后想的脑瓜疼。
他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宿舍走去。
夜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但脑子里那些念头还在转,像走马灯一样,转得他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