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冷清。
苏言靠在窗边,从迷彩服内袋掏出那部军用手机。
周振辉为了方便联系,特地给他发了一部手机。
苏言拇指悬停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方,犹豫了几秒才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苏言几乎要挂断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苏建国刻意压低的声音。
“喂?哪位?”
“爸,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咣当”一声,像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苏建国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苏···苏言?!”随即又立刻压低嗓音,“等等,我换个地方...”
背景音里传来脚步声和关门声,苏言能想象父亲蹑手蹑脚躲进书房的样子。
这个画面让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好了好了,”苏建国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却掩饰不住其中的雀跃。
“你小子终于知道打电话了?上次通话还是...等等,四个月前?
苏言眨了眨眼。父亲的记忆力让他心头一暖。
“学校管制严。”他简短解释,随即问道:“你最近怎么样?”
“我好得很!昨天刚和你张叔钓了条七斤重的草鱼...”苏建国突然压低声音,“对了,你猜谁在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接着是一个苏言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小言。”
这个低沉冷硬的声音像子弹般击中苏言的记忆。
大哥苏枫。
那个在他十二岁就离家参军,六年里只回过三次家的男人。
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的春节,苏枫穿着没有部队标识的便装,在家只待了六个小时就被一通电话叫走。
苏言记忆中的大哥,一直都是非常严肃,不苟言笑。
而苏言的母亲,则是一名优秀的军人,当年为了祖国牺牲了,最后的遗言是让大哥参军。
苏言,则是最小的,本来不想放他进部队,但是他实在是太难教。
苏建国也只是想送他进部队改造两年,然后再让他出来,继承自己的家业。
只不过,他怎么都没想到,他这个小儿子,竟然走得比哥哥姐姐还要远。
“大····大哥?”苏言的声音罕见地出现波动,“你怎么在家?”
“休假。”苏枫的回答简短得像军事电报。
背景里苏建国不满地嚷嚷:“多说两句会死啊?”
苏枫似乎把电话拿远了些:“爸,保密条例...”
“又是保密条例!你们兄妹三个就会用这个搪塞我!”苏建国的抱怨声渐渐远去,电话又回到苏枫手中。
“你在国防大的事,我都知道了。”苏枫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苏言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异样,“三连冠。”
苏言握紧了手机。大哥怎么会知道比赛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哥,二姐呢?”苏言忽然开口问道。
“她...最近任务重。”苏枫的回答避重就轻,“你过年能回来吗?”
“看情况。”苏言用了和大哥同样的措辞,随即补充,“如果没特殊训练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
苏言能听见背景音里父亲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大哥平稳的呼吸。
这种熟悉的沉默让他想起小时候。
每次大哥从军校回来,总会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然后说“长高了”或者“太瘦了”之类的话。
“当两年就回来吧。”苏枫突然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特种兵···很辛苦。”
苏言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母亲葬礼那天,大哥站在墓前纹丝不动的背影。
想起二姐离家前夜偷偷塞给他的子弹壳护身符。
想起父亲醉酒后对着母亲照片说“孩子们都成了军人,你该高兴了吧”时的泪光。
“好。”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
电话又被苏建国抢了过去:“别听你哥的!既然去了就好好干!对了,你吃饭了吗?军校伙食怎么样?”
“我跟你说,今天你大哥居然会下厨了,虽然把糖当盐放...”
听着父亲絮絮叨叨的家常,苏言靠在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透明痕迹。
他简短回应着父亲的每个问题,直到对方突然压低声音。
苏言嘴角微微上扬:“爸,你又在偷听我和大哥讲话?”
“什么叫偷听!”苏建国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我是你老子!你俩说话声音那么小,我能不凑近点?”
“再说了,你大哥那嘴跟上了锁似的,问十句答一句,我不自己听还能怎么办?”
苏言几乎能想象父亲此刻的样子。
一定是坐在他那张老旧的藤椅上,一手端着茶,另一手不耐烦地敲着茶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最近血压没再高吧?”苏言转移话题。
“高!怎么不高!”苏建国立刻来劲了。
“你大哥回来第一天就气我!让他去相亲,结果人家姑娘刚到楼下,他就接到个电话跑了!”
“连个解释都没有!”
苏言无声地笑了。
大哥苏枫今年三十岁,在部队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可一到父亲面前,还是会被催婚催得头疼。
“您就别折腾大哥了,”苏言说,“他还年轻。”
“放屁!”苏建国骂了一句,“三十了还年轻,人家隔壁老王都生了几个孙子了。”
苏言苦笑着不说话,幸好他才19岁,否则回家肯定也被逼急。
苏建国回头看了一眼苏枫,压低声音说道,“你大哥这次回来状态不对,我怀疑他...算了。”
“不该跟你说这些。你在部队好好的就行,记住啊,安全第一!”
啪!
苏建国直接挂断电话。
苏言呆愣在原地,回味着苏建国没有说完的话,陷入了沉思当中。
通话结束时,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苏言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
这是上次格斗比赛后一个陆军学员塞给他的,他一直没动过。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烟草燃烧的辛辣气息涌入肺部。
苏言很少抽烟,但此刻胸腔里那股滞闷感让他急需某种宣泄。
他想起大哥刚才那句“满两年回家”,想起父亲强装轻松的语气,想起记忆中已经模糊的母亲面容。
烟雾在雨夜的窗前缭绕,苏言静静地站着,直到烟蒂烧到指尖。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向宿舍。明天还有比赛,他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