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离开食堂区域，径直走向厂区中央那栋四层高的办公楼。
这是轧钢厂行政核心所在，厂领导办公室大多集中在这里。
他沿着楼梯上到四楼，四楼走廊铺着暗红色的油漆地板，比下面几层更显整洁肃静。
他走到挂着“杨副厂长办公室”铭牌的门前，略微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但沉稳的声音。
周维民推门进去。外间是秘书办公的地方，一个戴着眼镜、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青年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
他认得周维民，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站起身：“周科长来了？厂长正等着您呢。”
说着，他转身敲了敲里间的门，推开一道缝，侧身道：“厂长，采购科的周维民副科长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快请进来！”
周维民对秘书点头致意，迈步走进里间办公室。
杨副厂长的办公室比李怀德的更宽敞一些，陈设也更简朴庄重，除了必备的办公桌椅、文件柜、沙发茶几，墙上还挂着几幅生产标兵和厂区建设的奖状照片，透着浓厚的生产单位气息。
杨副厂长杨振业，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穿着一身半旧但熨烫平整的深蓝色中山装。
此刻他已经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颇为热情的笑容，主动迎了过来。
“维民同志来了？快请坐，坐沙发上！”
杨振业指着靠墙的沙发，态度很是和蔼，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亲近之意。
“杨厂长好。” 周维民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依言在沙发上坐下。
“小陈，泡两杯茶来，用我抽屉里那罐龙井。”
杨振业对跟进来的秘书吩咐道，自己也在周维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秘书动作麻利，很快用两个白瓷杯泡好了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杨振业又从自己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支递给周维民：“来，维民，抽支烟。”
“这两天为了厂里的事，辛苦跑乡下，不容易啊！”
周维民双手接过香烟，连声道谢：“谢谢厂长，不辛苦，都是分内工作。”
秘书泡好茶便轻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杨振业自己也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吐着烟雾，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工作：“维民啊，这次下去，收获怎么样？”
“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现在下面农村的情况，确实比前两年更紧了些吧？”
他的语气带着领导的关怀，也带着探询。
周维民知道这是开场白，便顺着话头，将早已斟酌好的说辞道来：“谢谢厂长关心。困难确实有，农民手里基本没有余粮了，副食品更少。”
“不过这次运气还算不错，联系上了以前打过交道的一个老猎户小组，他们刚在山里有大收获。”
他顿了顿，看到杨振业专注倾听的眼神，继续道：“今天上午刚运回来三头野猪，个头都不小，总重超过九百斤，第三食堂张主任正在组织人手处理。”
“九百斤？！三头野猪？”
杨振业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瞬间闪过好几种复杂的表情。
先是吃惊，虽然早有耳闻周维民采购能力突出，但一次弄回来九百多斤肉食，在这个年月，这数字本身就极具冲击力。
随即是高兴，作为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他太清楚充足的肉食供应对稳定工人情绪、促进生产积极性有多重要。
周维民这成绩，无疑是给全厂，也是给他分管的工作添了光彩。
但紧接着，那高兴里又掺杂进一丝明显的惋惜和后悔。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早知道他能弄回来这么多……”的念头。
这表情变化虽然短暂，但周维民敏锐地捕捉到了。
杨振业很快调整好表情，赞叹道：“好啊！维民同志，你这可是立了大功了！”
“一下子解决了厂里国庆伙食的大问题！李怀德同志这下可以松口气了！”
他像是随口追问，实则带着关切：“对了，后续还有没有可能再补充一些？”
“毕竟全厂差不多七千人，肉食嘛，总是多多益善。”
周维民斟酌着回答：“我跟猎户那边反复叮嘱了，他们今天一早又带人进山了，争取礼拜天或者最迟礼拜一上午再下一趟山。”
“我让他们尽全力，有多少收多少。”
“估计……礼拜一应该还能有些收获，但具体多少，现在不敢打包票。”
听到这话，杨振业脸上那丝惋惜似乎淡了些，眼神重新变得振奋起来，连连点头：“好！好！有希望就好！维民同志，你办事，不仅有能力，还有章法，考虑得很周全！”
铺垫得差不多了，杨振业弹了弹烟灰，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更显郑重和推心置腹的神情。
“维民啊，今天特意请你过来，除了关心一下你的工作，其实还有一件……算是私事，但也关系到咱们厂的一些外部关系，想请你再帮个忙。”
杨振业的语气变得更为正式。
周维民心道“正题来了”，面上也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厂长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杨振业叹了口气，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道：“是这么回事。上次，工业部的张副部长，我的老领导，不是托你帮忙采购过一头野猪嘛？”
“这不，眼看也要过节了，张部长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想拜托你再帮忙给采购一头野猪。”
“现在这情况部里也很困难，都好久没沾到荤腥了。”
“他知道你的能力，这次也是为了庆祝国庆节日，想给部里的同志们改善一下伙食。”
说完，杨振业看着周维民，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身为领导开口请托下级办事时特有的、不易察觉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