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尽欢而散,收拾完碗筷,时间已不算早。
临睡觉前,周维民跟两位姑姑解释道:“大姑,小姑,前院家里实在住不下这么多人。”
“这样,委屈您二位今晚到后院我那两间房里和两个妹妹凑合一下。”
“她们房间里正好有两张床,你们四个人正好可以挤一挤。”
他又转向表哥表弟:“红斌哥,志军,你们俩今晚在前院,红斌哥跟我大哥挤一挤,志军跟我小弟挤一挤,行吗?”
这样的安排合情合理,两位姑姑自然没有意见,连连说:“不委屈不委屈,有地方住就行,给你们添麻烦了。”
然而,当她们听清楚“后院我那两间房”这几个字时,两人几乎同时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愕。
“后院……你的房?”
大姑周传芳声音有些发干,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维民,你……你在后院还有房子?厂里分的?”
小姑周传英也张大了嘴,白天在前院看到那些收音机、电风扇、缝纫机已经够震撼了,没想到侄子不仅在城里当干部、买大件,居然还单独有房子?
连一直闷头不语的王红斌和李志军也猛地抬起头,看向周维民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在城里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独立的房子?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嗯,厂里照顾,给了两间房,就在后院,刚简单收拾了一下。”
周维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好带你们过去看看,认认门。”
他带着满心震撼和好奇的两位姑姑、表哥表弟,穿过中院的月亮门,来到了后院。
周维民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拉亮了电灯。
明亮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我的老天爷啊……”
大姑周传芳第一个发出低低的惊呼,脚步停在门口,仿佛不敢踏进去,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屋里。
小姑周传英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王红斌和李志军则完全呆住了,像两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门口,眼睛都不会转了。
映入他们眼帘的,首先是那满屋子在他们看来精美华贵得的家具!
那张摆在卧室正中的大床,即便在灯光下也泛着沉静深邃的紫黑色光泽,床柱和围板上繁复精美的雕花,在光影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雍容气度。
靠墙立着的那两个高大的立柜,柜门上流畅如水波、灿烂如云霞的木纹,温润如玉的质感,让即便不懂行的人也觉出不凡。
书桌、椅子、箱子……每一件都样式古朴,木质坚实,做工考究,显露出它们低调而内敛的奢华。
这哪里是“简单收拾了一下”?这分明是……是她们只在戏文里听说过的大户人家的摆设啊!
她们白天在前院看到的收音机、电风扇,虽然稀罕,但毕竟是“新式”的工业品。
而眼前这些家具,却带着历史的厚重和文化的沉淀,那种冲击力,完全不同。
两个农村妇女和两个乡下小伙,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感觉自己仿佛不是走进了侄子的房间,而是误入了某个富贵人家的宅邸。
“这……这些家具……”
小姑周传英声音发颤,手指着那些家具。
“都是旧家具,看着还行,就买回来了。”
周维民依旧轻描淡写,顺手推开旁边一扇小门,“这边是洗漱间。”
“洗漱间?”
两位姑姑茫然地跟着望过去。
只见一个大约三四平米的小房间里,墙壁和地面都贴着光洁的白色瓷砖。
角落里,一个白色的陶瓷蹲便器静静地嵌在地面里,旁边还有一个水泥砌成的、贴着瓷砖的洗手池,池子上方装着一个崭新的黄铜水龙头。
周维民走过去,拧开水龙头,“哗啦”一声,清澈的自来水流了出来。
“晚上上厕所、洗脸刷牙,不用出院了,就在这里。” 他简单解释道。
“在……在屋里……上厕所?还……还有自来水?” 大姑周传芳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她们在乡下,上厕所要去几十米外的旱厕,夏天蚊蝇乱飞,冬天寒风刺骨。
何曾想过,人可以在屋里,在一个这么干净、没有异味的地方解决这些问题?还能一拧就有水?
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不,是比她们能想象的神仙日子还要方便!
王红斌和李志军也挤到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看着那光洁的瓷砖、白净的蹲坑和哗哗流淌的自来水,两人的眼神都直了。
这对于习惯了旱厕和挑水的他们来说,冲击力不亚于那些名贵家具。
强烈的羡慕,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这四位来自乡下的亲戚。
两位姑姑心里五味杂陈,她们为娘家侄子有如此出息、过上了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而由衷地高兴、自豪。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酸楚、更加无力的感觉也油然而生——都是周家的血脉,她们的兄弟和孩子,与眼前这个侄子的境遇,为何相差如此悬殊?
王红斌和李志军则感到一阵深深的自卑和失落。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和这位表弟(表哥)之间,隔着的是一条多么宽阔的、似乎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周维民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明白这种冲击是必然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和地招呼道:“大姑,小姑,红斌哥,志军,别光站着,进来坐。”
“晓芸,晓芬,给大姑小姑倒水。”
两个妹妹早已乖巧地准备好了凳子,又端来了温水。
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两位姑姑几乎是挪着步子,生怕碰坏了什么。
这一晚,对于两位姑姑和两个表哥表弟来说,注定是辗转反侧、心潮难平的一夜。
周维民后院的这套房子和里面的陈设,像一颗投入他们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而周维民的形象,在他们心中也变得更加高大、神秘,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敬畏的距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