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块？！”
大姑周传芳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
小姑周传英更是手一抖，差点碰翻茶杯。
这个数字对她们来说，不啻于天文数字！
她们全家一年到头，刨去口粮，能见到几十块现金就算不错了，四百块？
那得攒多少年？卖多少粮食、鸡蛋？
周维民点点头，继续加重砝码：“这钱，还不是说给了就一定能成，只是有了个敲门的机会。”
“剩下的，还得看运气、看人家要不要人。”
“强哥和晓梅这次算是运气好，碰上了，但也把我攒的那点人脉和面子用得差不多了。”
他看着两位姑姑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语气更加推心置腹：“而且，这四百块，大伯和三叔家眼下也拿不出全款。”
“我们是商量好的，先由我想办法垫上大部分，等强哥和晓梅在厂里拿了工资，再每个月从他们工资里扣一部分，慢慢还。”
“等于说，我这头是既搭人情又垫钱，还得担着他们以后能不能顺利干下去、能不能按时还钱的风险。”
他这番解释，将“安排工作”从一个简单的“人情帮忙”，彻底具象化为一个需要巨额现金投入、长期债务关系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复杂经济行为。
这完全超出了两位农村姑姑的认知和承受能力。
“这……这得要这么多钱？还得……还得按月还？”
小姑周传英喃喃道，脸上血色褪尽。
她原本只想着侄子有本事，说句话就能解决，哪里想到背后是这么一座沉甸甸的“金山”和长期的债务。
大姑周传芳也彻底哑火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四百块！
还要按月从孩子工资里扣？她家别说四百块，四十块现钱都难凑齐！
就算维民肯帮忙垫，可这债背在身上，孩子那点学徒工工资，扣掉吃饭住宿，还能剩多少？
什么时候能还清？万一孩子干不好被开除了呢？这债不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巨大的经济压力和风险，瞬间浇灭了她们心中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看向周维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期盼和些许“理所应当”，变成了震惊、理解，甚至带上了同情——原来侄子帮忙，自己也要承担这么大压力和开销！
周维民看着她们的反应，知道火候到了，语气缓和但坚定地说：“所以，大姑，小姑，不是我推脱，是眼下真的没办法。”
“我刚动用了这么一大笔钱和人情，办成了强哥和晓梅的事，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再找到新的门路，也拿不出、更担不起再来两份这样的开销和风险。”
“我就是一个刚提拔的小副科长，工资有限，能力也有限。”
他看向两个年轻表哥，语气诚恳中带着无奈：“红斌哥，志军，不是我不帮，是眼下真的力不从心。”
“机会需要等，更需要……一定的准备。你们回去，也可以跟家里商量商量这个情况。”
王红斌和李志军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四百块！还要欠债！
他们那点对城市的向往，瞬间被这残酷的数字击得粉碎，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认清现实的沮丧，低着头，再不敢有任何奢望。
两位姑姑面面相觑，良久，大姑周传芳才长长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声音干涩：“维民……是……是大姑想岔了，不知道这里头这么难，要花这么多钱……还让你担着债……是俺们不懂事，给你添心思了。”
小姑周传英也抹了抹眼角，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后怕：“是啊维民……俺们……俺们不知道要这样……这……这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想的事……”
屋里的气氛从期盼骤然转向了一种沉重的现实感。
周传福适时地叹了口气，开口圆场：“二姐，小妹，现在你们明白了吧？维民也不容易。”
“城里啥都讲个‘交换’，没那么便宜的事。他能帮老大和老三家，已经是拼尽全力了，咱们得知足，也得体谅孩子。”
这时，周维民才抛出了他准备好的“实惠补偿”方案，语气充满了对长辈生活不易的理解和关怀：
“大姑，小姑，工作的事急不来，得从长计议。”
“但你们大老远来一趟，心里挂着孩子，这份心我明白，也不能让你们白跑。”
他转向母亲李素芹，“妈，家里粮食还宽裕吗？”
李素芹立刻会意，连忙道：“有，有！上次你弄回来的粮食还没吃完呢，棒子面、白薯干都有！”
周维民点点头，对两位姑姑说：“这样，等回去的时候，给你们两家，一家带三十斤棒子面回去。”
“现在乡下粮食金贵，这些拿回去，好歹能让家里老人孩子碗里稠点，顶一阵子。”
“也算是我们家，对你们的一点心意。”
三十斤棒子面！这实实在在的粮食，在此刻听说了“四百块”天价之后，显得尤为珍贵和实在。
它无法解决孩子的工作问题，却能立刻缓解家里的饥荒，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
两位姑姑原本被巨额数字打击得冰凉的心，又被这份实在的亲情暖了回来。
对比那遥不可及、风险巨大的“工作”，眼前这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才是她们更能把握、也更需要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又让你们家破费粮食！”
小姑周传英声音哽咽了，这次是感动的成分更多。
“维民，你……你真是……处处都想着……”
大姑周传芳也连连感叹，心里的失落被感激冲淡了许多。
她们此刻觉得，这个侄子做事有章法，既讲清了难处不让她们空抱幻想，又实实在在地给了帮扶，有情有义，比空口许诺强多了。
“自家人，不说这个了。”
“有能力就帮衬一把，只要你们不嫌少就行。” 周维民摆摆手，语气淡然却坚定。
“不嫌不嫌！这可解了燃眉之急了！”
两位姑姑连连道谢，心里的怨气和不平，在这实实在在的粮食面前，消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