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现代人格与前世记忆的冲突
郊外的废弃工厂空旷得能听见风声。
林晚站在锈迹斑斑的钢架下,看着苏晓。苏晓站在厂房中央的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生锈钢筋,约莫三尺长,锈迹斑斑,边缘参差。
她就那么站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风吹过,扬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她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你确定要这么做?”林晚问。
苏晓没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动了。
那不是苏晓会有的动作。苏晓走路很轻,动作带着点图书管理员的温和,不疾不徐。但现在她手中的钢筋动了,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带着破风声,凌厉,简洁,直刺前方不存在的敌人。
然后手腕一转,钢筋横扫,腰部发力,脚下步伐变换,整个人如行云流水般旋转,钢筋在空中划出半圆,又猛地向斜上方挑起。
林晚看呆了。
那不是舞蹈,不是武术表演,是真正的杀人技。每一招都干净利落,直奔要害——咽喉,心口,太阳穴,丹田。动作之间没有半点多余,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效率和致命。
而且她握“剑”的姿势很特别。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拇指压在食指的第二关节上,手腕微微内扣。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本能,是握了三百年的剑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苏晓在空地中舞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停下,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钢筋,呼吸平稳,额头上甚至没有出汗。
但她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这是青云宗执法堂的入门剑法,”苏晓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断水剑诀》。讲究快、准、狠,不留余地,不求美观,只求杀敌。我十二岁练这套剑法,十三岁杀第一个人,是一个潜入青云宗的魔道奸细。师父说,那一剑刺得很准,正中咽喉,没有多余的动作,很好。”
她看着钢筋尖端的锈迹,继续说:“十四岁,我开始执行任务。第一场是剿灭一个窝藏在凡人城镇的小魔教,二十七人,我杀了九个。回来吐了三天,师父说,吐完了就习惯了。是的,后来就习惯了。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会手抖,杀到第一百个,手就稳了。杀到第三百个,甚至会觉得剑刺入肉体的手感很熟悉,很……顺手。”
她抬起头,看向林晚,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苏晓怕蜘蛛,看到蜘蛛会尖叫,会跳起来。苏晚晴不怕,苏晚晴一剑就能把蜘蛛钉在墙上,还能保证不弄脏墙壁。苏晓喜欢甜食,奶茶要全糖,蛋糕要奶油最多的。苏晚晴辟谷三百年,不食人间烟火,觉得吃东西是浪费时间。苏晓二十七岁,没谈过恋爱,暗恋过楼下书店的老板,但不敢说。苏晚晴三百岁,有过三个道侣,都死了,一个死在魔道手里,一个死在雷劫下,一个死在……我手里。”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我发现他是卧底。我亲手杀的。那一剑,就是刚才第三式,斜挑,从肋下刺入,贯穿心脏。他死前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然后笑了,说:‘晚晴,你的剑还是这么快。’”
钢筋从她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苏晓跪了下来,双手撑地,开始干呕。
没有东西可吐,只是生理性的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
林晚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她的背。
“别碰我!”苏晓猛地挥手,打开林晚的手,动作快如闪电,完全是本能反应。
林晚僵住。
苏晓也僵住。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林晚被打红的手背,眼神从凶狠到茫然,再到恐慌。
“对不起,”她声音发颤,“我不是……我不想的……那是苏晚晴的反应,她不喜欢别人从背后碰她,她会觉得是偷袭……”
“我知道。”林晚轻声说,重新伸出手,这次动作很慢,让苏晓能看清楚她的每一个动作,然后轻轻放在苏晓的肩膀上。
苏晓的肩膀在颤抖。
“我不知道我是谁,”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但眼睛是干的,流不出泪,好像苏晚晴的人格把流泪的本能也压制了,“我是苏晓,我怕蜘蛛,喜欢甜食,二十七岁,图书管理员。但我也是苏晚晴,我不怕死,不怕血,杀过很多人,活了三百年,是元婴剑修。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她们喜欢的、害怕的、相信的、想要的东西,全都不一样。她们是两个人,被困在一个身体里,在抢方向盘。而我……我不知道该让谁开。”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刚才说,要用剑谈。谈出什么了吗?”
苏晓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苏晓不会用剑,苏晚晴会用。但刚才舞剑的是苏晓的身体,用的是苏晚晴的记忆。身体记住了每一个动作,每一分力道,每一寸角度。我的大脑告诉我,我没学过这个,但我的肌肉说,你学过,你学过三千遍,三万遍,你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这种感觉……很分裂。就像你在看一部电影,电影里的人是你,又不是你。你记得电影里的每一个情节,每一个细节,但你知道那是电影,那不是你的生活。可如果你的身体记得电影里的每一个动作呢?如果你的手记得怎么握剑,你的脚记得怎么踏步,你的眼睛记得怎么寻找敌人的破绽,那还是电影吗?”
她抬起头,看着厂房高高的、破败的屋顶。
“我刚才舞剑的时候,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是苏晓,她在尖叫,在害怕,在说‘停下,这太危险了,你会伤到自己’。一个是苏晚晴,她在冷静地分析,在说‘第三式慢了0.3秒,第七式腰力不够,第十一式角度偏了两分’。苏晓想扔掉钢筋,苏晚晴想找一把真剑。她们在同一个身体里,用同一个大脑,但想的是完全相反的事。”
林晚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最可怕的是,”苏晓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有时候我会认同苏晚晴。比如她杀人时的冷静,她执行任务时的果断,她面对危险时的沉稳。我会觉得,那样的苏晚晴很厉害,很强大,不会被欺负,不会害怕,不会像苏晓一样,连只蜘蛛都怕。但下一秒,我又会想起她杀的那些人,想起那些人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血,然后我就想吐,我就觉得苏晚晴是个怪物,是个刽子手,是个……魔鬼。”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我想做个好人,”她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苏晓是个好人,她连蚂蚁都不舍得踩。但苏晚晴杀过的人,可能比苏晓见过的人还多。如果她们融合了,我会变成什么样?一个杀过人的好人?一个会怜悯的刽子手?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怪物?”
风吹过工厂,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的哭声。
林晚看着苏晓,这个她认识了十年的朋友。她们曾经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一起在图书馆熬夜,一起吐槽难吃的食堂。苏晓会在她生日时送手写的卡片,会在她难过时递上一杯热奶茶,会在她熬夜备课时悄悄在她桌上放一盒眼药水。
那是苏晓,温柔,善良,有点胆小,有点内向,但很真实的苏晓。
可现在,这个苏晓的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人。一个活了三百年,杀过无数人,手握生杀大权的剑修。那个人也在看着这个世界,也在用这双眼睛,也在用这个大脑思考。她在观察,在学习,在适应,也在……挣扎。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林晚突然问。
苏晓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确实没有泪。
“记得,”她说,“大学图书馆,你在找一本绝版的书,我正好是那批书的整理员。我帮你找到了,然后你说要请我喝奶茶,我说好。后来我们就常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吃饭,一起……做很多事。”
“你记得那本书叫什么吗?”
“《中国古代神话与民间信仰考》,”苏晓不假思索,“你当时在写论文,关于民间信仰的传播与变异。”
“对,”林晚笑了,“那本书整个学校只有三本,两本在总馆,一本在我们分馆的角落里,落满了灰。你花了一个下午帮我找,找到的时候,你脸上都是灰,像只小花猫。”
苏晓也笑了,很淡,但真实。
“那是苏晓的记忆,”林晚说,“是苏晓的过去,是苏晓的人生。苏晚晴不记得这个,她不知道那本书,不知道图书馆的灰尘,不知道你脸上的灰。这是你的记忆,是你的经历,是你之所以是你的证据。”
她顿了顿,继续说:“苏晚晴也有她的记忆,她的过去,她的人生。那些血,那些剑,那些杀戮,那些责任,那些三百年的漫长岁月。那是她的,是她之所以是她的证据。你们现在共用一具身体,共用一颗大脑,但你们的记忆是分开的,你们的经历是分开的,你们的情感是分开的。苏晚晴不会因为我提到图书馆就笑,苏晓不会因为提到杀人就本能地寻找剑。你们是两个独立的人格,只是现在住在同一个房子里。”
苏晓看着她,眼神复杂。
“但房子只有一个,”她说,“我们不可能一直分开住。总要有一个人搬出去,或者……两个人合并成一个人。”
“那就要看你们想怎么合并了。”林晚说,“是苏晓吸收苏晚晴,还是苏晚晴吸收苏晓,还是你们各取一部分,变成一个新的苏晓晚晴?或者苏晓晴晚?”
苏晓被这个别扭的名字逗笑了,虽然笑容依然苦涩。
“不好听。”
“是不好听,”林晚也笑,“但意思你明白。融合不一定是吞噬,也可以是整合。你保留苏晓的温柔善良,保留苏晚晴的坚韧果决,去掉苏晓的胆小懦弱,去掉苏晚晴的冷酷残忍。你既会怕蜘蛛,也会在危险时拔剑保护自己。你既喜欢奶茶,也能辟谷三月不食。你可以是图书馆的管理员,也可以是……嗯,图书馆的保安队长?”
苏晓笑出了声,虽然带着鼻音。
“保安队长算什么。”
“总之,”林晚认真地看着她,“你有选择的权利。记忆是过去,是已经发生的事,是塑造你的砖石。但未来怎么建,建什么样的房子,是你现在可以决定的。苏晓的过去是砖石,苏晚晴的过去也是砖石,你可以用这些砖石建一座新的房子,一座既有苏晓的温暖客厅,又有苏晚晴的坚固地基的房子。但前提是,你要先承认,这些砖石都是你的。苏晓是你,苏晚晴也是你。她们不是两个人在抢方向盘,她们是你这个司机的两种驾驶模式——一种是城市模式,温柔平顺;一种是越野模式,强硬彪悍。你要做的不是让其中一个消失,而是学会在什么路况用什么模式,学会自由切换,学会控制。”
苏晓沉默了很久。
风还在吹,阳光移动,光斑在地面上缓缓爬行。
“我想试试治疗,”她最后说,声音平静了许多,“但我不想完全抹掉苏晚晴,也不想完全变成苏晓。我想……整合。像你说的,用砖石建新房子。但我想自己设计图纸,自己选砖石,自己决定怎么建。”
“好,”林晚说,“那就这么跟医生说。我们会陪你一起。”
苏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弯腰捡起那根钢筋。这次她握得很稳,但没有舞,只是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根普通的棍子。
“回家吧,”她说,“我饿了。苏晓想吃蛋糕,苏晚晴说辟谷比较好。但我想,今天可以破例,吃一小块。毕竟……”
她顿了顿,看着手里的钢筋,又看看林晚。
“毕竟,建新房子是体力活,得吃饱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