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合在旧支承上，阴影遮住了后面半片工作区。
江临将外围设备拍回的画面转过一个角度，从几条折拢的长臂之间往里看，那里堆着存放多年尚未取出的空架，最深处还需要照明才能看清。
第三十三年，特洛伊接收区后方的旧装配场开始恢复工作。
它的位置早已在外围测绘里留下，只是先前运来的小型设备够接货、够处理燃料，面对这副折拢的装配臂，连最外层覆盖件都只能分段拆。
江临想要它伸出来。
甲乙的结构材料已经到货，一件件躺在运输座上，最普通的长梁也超出随船维护设备单独搬动的范围，他在地球把船体图摊开，总会碰到那些仍需转向、对接和承托的位置。
旧机械臂就伏在那些位置旁边，几处粗大的关节收拢着，像一座把道路折起来的桥。
他让随船设备从支承根部向上，把长期停放时合住的防护分次打开，露出里面可以替换的驱动与传动部件。
所需的通用件有一部分来自木卫四，有一部分在接收区旁的小型加工设备上制作，做好的东西沿临时维护轨道送到关节边。
地球收到的近图里，机器人抱着一件新部件从那道开口进去，外壳旁的刻度还留在原处，灰白表面被照明照得发亮。
江临将它与旧图对应，给下一个进入的工具留好位置，随后去拿自己下午做完的那块转接样件。
他在地球做过同尺寸接口的样件，装进检具以后，可以从侧面看清工具真正能够进入的角度，远端则按传去的尺寸制作需要的那一件。
样件在手里转过半圈，江临沿背面画下取出的方向，将它放回台上，再把最后一段加工安排送出去。
第三十五年，根部关节开始转动。
整个装配场的近图晃了一下，摄像设备改变朝向，将抬起的那一段重新收入视野，原先贴着支承伏着的长臂在黑色背景中露出完整轮廓。
江临扶着桌边往前靠，直到画面里两条用来辨认位置的细线终于分开，他才坐回去。
那是臂端离开旧存放座的距离。
后面的几段逐次展开，最末端从接收区上方缓缓经过，整组储罐在它后面显得矮了，货船舱口也变成可以从一个方向看全的小片。
江临把自己最初想装的那根梁放到工作图中，装配臂的夹持端向它伸过去。
真正接住货物以前，运输座先托着梁的两端，臂端合到能够承载的位置，载荷与运动约束沿连接关系交过去，运输座才退出。
那根长梁从横放变成斜立，越过先前靠几台小设备都难以舒展的空处，落进装配场第一副新做的支承。
连接设备从另一边上前，将梁端接到已经放好的横件上，两根来自木卫四的构件在这里组成一段新的工作架。
江临拿起杯子，才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他仍喝了一口，让这一段回传继续播放，看装配臂收回，去接第二根梁。
工作架立好以后，短件可以送到里面，较重的部件也有了能够放稳的位置，后来的设备沿新架移动，开始装下一层供自己使用的轨道。
这一次，搭出来的东西很快接走了装配臂的一部分工作。
江临把侦察船的结构图打开，先挑出其中可以在这副架上做的几段，将原来占着货船舱位的材料逐件移出来。
空运输座回到舱内，运出的构件在装配区各自找到位置，最先那根梁成了后面所有人造物经过时都能看见的边框。
有一段原来搁在货船舱内的桁架，被江临选来做工作区外侧的器材架。
它装好以后，服务机器人可以带着工具从上面过去，下面的长件仍照常转运，两条往来路径在不同高度错开。
江临把外侧视野移近，看一台机器人沿新路走到尽头，停到以前只有装配臂才能够到的位置，打开工具盒，开始给另一件构件接线。
下方的长梁恰好经过，机器人身旁的照明被遮住一段，随后重新露出来，它手里的工作已经向前做了一小截。
他将这段影像拉回去又看了一次，起身到地球工场，把自己正在用的那副小机架也转了个方向。
两处结构差着很大的尺度，能够借给后续动作的位置却可以沿同一种关系安排，他从桌边取来通用托架，将原来一直占着台面的工具举到上面。
那台正在装线的机器接着取走下一件东西，江临的手也空出来了，他绕到背面看过进入方向，又把远端器材架的图放到另一块屏幕上。
前站的工作从两层轨道同时向前延伸，白天从货舱移出去的材料，等他第二天再看，已经有几件装到了该去的位置。
第三十九年，甲乙两艘船的主骨架开始并排成形。
它们同样修长，给载荷留下的开口却朝着不同的装配方向，江临将它们摆到工作区两侧，中间留出装配臂可以伸进去的通道。
远端设备沿骨架移动，照明跟着落到内部，刚接好的肋件从画面近处向深处排列，另一边还空着的部分则透出星光。
江临盯着其中一处开口看了好一会儿，把图转过来，让自己从船体里面往外看。
将来装在那里的一台仪器，会沿这个方向看宇宙。
他在地球用手比过那段视野，随即将载荷需要避开的结构留到当前图里，让后面接入的肋件从另一侧经过。
第二、第三套推进组件分别从货船移到各自装配区旁的封存座，外壳保持合拢，取用方向朝着未来要接它们的船尾。
第一套仍为侦察船留着，眼前两艘更大的船已经占有自己的位置。
第四十三年，原储罐轨道附近的碰撞记录回到地球。
先前随船布开的外围观测器中，有一只留在远离碎石交会处的位置，继续看着储罐原来的轨道，江临出行前便将它这段记录的收取留在通信台上。
返回基地时，终端里多出一段从远处连续拍下的图。
他坐下来，把画面调到最早能分出两个轮廓的时候。
一片不规则的暗影从侧方接近，经过当初储罐会占据的那片空间，边缘先与那里仍在的碎块接触，后面更大的部分沿同一方向穿过去。
碎片向外散开，在日光能照见的地方留下短暂的亮点，原先几条彼此分离的轨迹从这里分出了更多细线。
江临将存放已久的旧罐组轮廓叠到对应时刻，它的公共骨架本该从那片碎裂的位置经过。
另一张图上，那组储罐正停在接收区，处理后的燃料已经分进旁边几只单元，服务设备沿管线外侧慢慢转过去。
他把碰撞记录归进这次转运留下的资料，起身去车里拿回来时忘取的外套。
车停在基地门边，晚间的风从敞开的侧门进入，他将外套搭到胳膊上，拿起放在台边的水壶，关好门才回屋。
那天晚上，装配区送来一段甲船肋件接合后的近图，江临吃完饭，照着新接的结构把另一侧该留的空间画好。
前站依然在造船。
第四十八年，侦察船从最初那几段短骨架长出了完整外形。
它停在工作区靠外的位置，航行与探测所需的部件陆续装入，两艘更大的船仍在里面继续搭建，装配臂每次伸出都要经过它们中间。
江临站到地球工场的长桌前，把这三条船的空间关系重新摆了一次，给最外侧那艘留出一段可以直接离站的走向。
他让服务设备将原来临时堆在旁边的空座收走，装配区外缘便露出一片完整空间。
侦察船离站以后，这里还能接下一件大货。
到了第五十五年，第一套推进组件终于从运输固定座上取出。
那只存放座随船走过了漫长航程，后来又在前站等过多年，外侧可拆的固定件一处处退出，组件被托着移向侦察船。
装配臂接过它，沿船尾早已留好的方向送入，侧面的作业设备从另一处开口伸进工具，把连接逐项做实。
江临坐在地球，目光跟着那段推进装置进入船体，直到原来从旁边能看见的空隙合成清楚的一圈，他才换到后方视角。
船尾已经完整了。
加注设备随后靠近，推进剂沿前站处理过的那批供应进入侦察船，接头外的支承托着软管，转运结束以后，管线从船侧退出。
前站原有的二十单位作业燃料，这些年短途转运用去三单位，此次又拨出五单位装船，余下十二单位留给站内后续转运，甲乙各自封好的储备仍在原位。
江临把侦察船出发以后的第一个接近方向留好，又沿最远要继续搜索的位置看了一遍，将足够长的一段工作装进船上的安排。
出发那一日的画面传回来以前，他先把地球工场的工作停在能够接手的位置，做了顿简单的饭，端到通信台旁慢慢吃。
饭吃到一半，记录到了。
他将碗移到桌面外侧，放下筷子，把其中一张视野切到能看清整艘船的方向。
装配臂托着侦察船，从外缘那段新空出来的位置向外伸，甲乙的骨架留在后面，船体经过它们上方时，投下的阴影顺着两排肋件移动。
到了最后的释放位置，夹持端先放松一处，船上姿态装置接住当前状态，余下的连接逐次退出。
装配臂张开了手。
侦察船与它之间多出一线黑暗，距离随后继续拉开，船尾第一次朝着完整展开的前站露出来。
点火发生时，画面里的亮处向后延伸，船体沿早已选定的方向加速，刚才还占去大半屏幕的外形逐渐缩小。
江临把碗往旁边又移了一点，身体向前倾，直到那艘船能够与身后的装配区清楚分开，仍在沿自己的航线继续走。
另一幅来自船上的图里，前站慢慢退远，甲乙两副骨架像两条尚未合拢的长船，旧装配臂伸在它们之间，末端已经转回去接新的货物。
江临拿起筷子，将碗里剩下的饭吃完，回头再看，侦察船已进入更远的背景。
他把来自船上的那幅图放到常用屏幕旁，伸手关小屋里最亮的一盏灯，让整个前站在黑暗的画面中清清楚楚地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