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次完全一样的触感。
周身的空气被瞬间抽走,紧接着冷风裹着沙尘劈头盖脸砸过来。
江临立即松手,将两个蛇皮袋放在地上,又快速卸下胸前的行李袋,背上的帐篷袋。
半点不敢耽搁,浪费体力。
他没有顾得上休息,甚至没有抬头看周围的环境。
拉开军大衣的口袋,掏出盖革计数器。
按下开关。
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蜂鸣,指针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盯着指针看了整整十秒。
指针在零点二到零点三微西弗每小时之间微微摆动。
虽然比现实中江城市的本底辐射稍微高不少,但完全在安全范围内,距离引发急性放射病的阈值差了十万八千里。
“没有高强度核辐射。”
江临长出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兜里的碘片暂时用不上了。
他站起身,抬头看天。
不是第一次过来时,那种灰蒙蒙的清晨天色。
瞧着是下午的光。
暗红色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又细又长的黑影,拖在板结的铁锈色土壤上。
具体几点他不知道。
太阳的位置大概在天空三分之一的高度,暗红色的,像一颗快要烧尽的炭球嵌在灰蒙蒙的天幕上。
按照地球上的经验估算,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
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
够他把营地支起来。
他此时是在残垣断壁的墙根下。
与上次回归时的位置一样。
也就是说,他是从哪里回归的,再次传送回来,还是在哪里。
“好了,开工干活。”
江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开始动手搭营地。
把行李搬运到一面大概有两米五的断墙下,脱下厚重的军大衣,抄起兵工铲,平整地面。
工兵铲凿在板结的土壤上,铛铛地响,铲尖只能啃下一小块。
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清出一块两米宽,两米长的平地。
然后支帐篷。
有过十几次的搭建练习经验,算得上是手熟。
帐杆交叉穿过内帐的预留孔道,撑起来形成穹顶结构,外帐罩上去,四个角用地钉固定。
三分分钟后,一顶土黄色的单人帐篷在墙角立了起来。
把铝箔防潮垫铺进去,睡袋展开。
两盏太阳能露营灯拿出来,太阳能板放在帐篷外面用石块压住四角,角度调向西方对着那团暗红色的光源。
然后将物资一一整理出来,搬进帐篷里,按功能重新归位。
做完这些,太阳往西边又沉了一截。
尿意上来,他决定先挖个厕所。
往后要在这里待好些日子,不能随地来。
江临抽出工兵铲,往断墙外走了大约五十米。
这个距离足够保证营地的卫生,又不至于远到每次上厕所都像一趟远征。
找了一处地势稍微低洼的地方。
暗红色的土壤在这里有一个自然形成的小凹陷,大概比周围低下去二三十厘米,像是曾经被水冲刷过。
他用工兵铲在凹陷底部挖了一个坑,大概三铲深,两铲宽。
挖出来的暗红色土壤堆在坑边,留着每次完事之后铲一撮土盖上。
荒野求生的厕所,说白了就是一个有土盖的坑。
离营地五十米,下风向,低洼处。
够了。
解决了如厕的问题,他把铲子在旁边的岩石表面蹭了蹭,蹭掉沾着的泥土,往回走。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经过时间修正的手机,显示是下午四点半。
他提着折叠水桶来到水坑处。
水坑的水位没什么变化,傍晚的光线斜照在液面上,能看清油膜的纹路。
江临撑开折叠水桶,浸到水坑里,提了满满一桶。
回到营地取出空矿泉水瓶,咖啡滤纸,脱脂棉,活性炭和从断墙根下刮来的细沙。
滤纸叠成圆锥,铺棉,铺炭,再铺棉,最上面是薄薄一层细沙。
瓶子漏斗架在另一个空瓶口上。
他倒了一点灰黑色液体进去。
液体穿过层层过滤,滴落的速度很慢。
一滴,两滴,三滴。
过滤后的液体收集在瓶底,颜色从灰黑变成浅黄,像泡过好几遍的茶水。
收集了小半瓶之后,他将倒进去一些小苏打。
气泡嘶嘶地翻涌起来,持续了十几秒,逐渐减弱,最后停止。
液体从浅黄变成更淡的米白色,浑浊度增加,瓶底开始出现灰白色沉淀。
他把瓶子静置在一旁,让它慢慢沉淀。
明天再说。
处理完水,天光已经开始变暗。
肚子里的存货被消耗到六成饱。
江临回到帐篷里,唰地一下拉好防风拉链。
拉链闭合的那一瞬间,外面那种呜呜咽咽的风啸声一下子被隔绝了大半。
一屁股瘫坐在薄薄的防潮垫上,想了想,又把劳保军大衣摊开铺在身下当垫被。
这大衣一垫上去,一股子陈旧的樟脑丸味儿在帐篷里弥漫开来,闻着居然还挺让人安心。
缓了一会儿,他把露营灯打开挂在顶部挂钩上。
暖白色的灯光瞬间亮起,把这两平米的小天地照得亮堂堂的。
江临转头看了看,左边是整整齐齐码放的矿泉水和装在铁桶里的饼干,右边是草稿纸,圆珠笔。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江临突然扯了扯嘴角,有些想笑。
外面是不知道毁灭了多少年,荒凉得连活草都看不见多少的废土。
而他呢?
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一个二手帐篷里,身下铺着爷爷传下来的军大衣,面前摆着手机、草稿本和笔,准备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末日世界里,开始他的高中晚自习。
这画面要是拍个短视频发到网上,标题写个《人在废土,刚被传送,正在备战高考》,估计能被网友的弹幕吐槽到服务器当场瘫痪,骂他神经病的评论能盖上万楼。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调成超级省电模式,屏幕亮度拉到刚好可以看清上面的字。
他点开物理教材的pdF,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
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
楞次定律。
这是他在现实世界里最薄弱的知识板块之一。
高二上网课那一个月落下的,后来一直没真正补上。
老师讲课的时候他听得似懂非懂,做题全靠硬套公式,套对了就对了,套错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错。
现在他要把这块骨头啃下来。
他读得很慢。
法拉第实验那一页,他来回读了三遍。
线圈,磁铁,检流计。
磁铁插入线圈,指针偏转;磁铁停住,指针归零;磁铁抽出,指针反向偏转。
结论:感应电流的产生是因为穿过回路的磁通量发生了变化。
他把手机放下,在草稿纸上用自己的话把这个实验过程写了一遍。
不是抄。
是假装自己在给孙明讲题。
孙明那厮的物理比他更烂,连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都分不清,每次考试前都临时抱佛脚问他。
他以前讲不清楚,因为自己也没真懂。
现在他试着把法拉第实验讲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听。
写完之后读了一遍,发现有一句话没写顺,划掉重写。
又读了六遍,这次顺了。
然后是楞次定律。
那句绕口令一样的表述:感应电流的方向,总是使得它产生的磁场去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的变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拆。
磁铁的N极往线圈里插,磁通量增加。
感应电流要阻碍增加,所以产生的磁场方向要和磁铁相反。
磁铁N极朝下,磁场方向向下,感应磁场就要向上。
右手螺旋定则:拇指向上,四指弯曲方向是逆时针。
所以感应电流是逆时针。
他把这个过程一步一步画在草稿纸上。
画磁铁,标N极S极,画磁感线方向。
画线圈,标电流方向。
用右手比划螺旋定则,确认拇指向上时四指的方向。
然后把磁铁拔出线圈的情况又画了一遍。
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他盯着这两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插入时逆时针,拔出时顺时针。
方向相反。
楞次定律翻译成人话就是,感应电流的方向,永远和你对着干。
你想让磁通量增加,它偏不;你想让它减少,它也偏不。
像个叛逆期的。
江临把叛逆期三个字写在图的旁边。
天色彻底黑透。
夜已经深。
只有风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只有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帐篷里那盏暖白色的露营灯,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帆布上,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略显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