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祖走进杨医生家的小院,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药味。令他意外的是,浩子正蔫头耷脑地坐在长椅上,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鼻头红红的。
“哟!”浩子抬起头,瞪大眼睛,“你也中招了?”他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团棉花,鼻音重得都听不太清。
林耀祖苦笑着点点头,拖着步子走过去,在浩子旁边坐下。两个病号面面相觑,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邪了门了!”浩子擤了把鼻涕,愤懑道,“阿杰那小子今个还在海里扑腾呢,跟没事人一样!凭啥就咱俩倒了?”
林耀祖忍不住笑出声,结果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弯着腰咳了好一会儿:“这说明……咳咳……咱俩命里该有此劫,躲也躲不过。”
里屋传来杨医生的声音:“下一个!”
浩子站起身,拍了拍林耀祖的肩膀,像要上战场似的:“兄弟,等着,哥哥给你探探路去。看看里头啥情况,是不是要打针。”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林耀祖望着浩子的背影,突然觉得生病也没那么难受了——至少还有这么个活宝陪着。
轮到林耀祖时,杨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体温计,捏在手里甩了甩,看着水银柱滑下去,才递给林耀祖:“阿祖,先量量体温。”
林耀祖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冰凉的玻璃管贴着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坐在诊室的木椅上,看着杨医生给浩子开药,一边写药方一边叮嘱:“回去多卧床休息,每天至少喝三大杯开水,这两天别碰酒,也别吃海鲜,发物容易加重。”
浩子苦着脸应了一声,接过药单,嘴里嘟囔着“三大杯水,都喝成水缸了”。
杨医生没理他,转身看向林耀祖,伸出手:“来,体温计给我。”
林耀祖取出递过去,杨医生捏着玻璃管举到窗边,对着外面的亮光眯着眼看了看,又转了转:“38度7,还不低呢。”
他又搭上林耀祖的脉搏,三根手指按在手腕上,闭眼感受了一会儿,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劳累过度加上风寒入体,问题不大,不过这几天得好好歇着。”说着转身去配药。
“先打一针退烧吧,来得快。”杨医生从托盘里取出一支注射器,掰开安瓿瓶,吸进药液,弹了弹针管排气。
林耀祖撅起屁股,只感觉臀部一阵尖锐的刺痛,药液推进去酸胀疼得他龇了龇牙。
杨医生利落地拔针,用棉球按住针眼,边开药边问:“先锋过敏不?”
“不过敏。”林耀祖按着棉球坐起来。
杨医生点点头,龙飞凤舞地写下药单,转身从药柜上取下各种小药瓶,手指灵活地倒出药丸,包进早已撕成一张张正方形的旧报纸里,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包。
“一天三次,饭后吃,忌酒,忌辛辣。”杨医生把几包西药递给林耀祖,又看了一眼浩子,补了一句,“你也是,别以为年轻就不当回事。”
“谢谢杨叔。”两人异口同声地道了谢,拿着各自的药包往外走。
刚迈出门槛,身后又传来杨医生的喊声:“回去记得捂汗!别见风!窗户关严实了!”
走出院子,雨已经停了。
浩子猛的打了个喷嚏,他赶紧裹紧外套,鼻涕吸了吸,咧嘴笑了笑:“这下可好,咱哥俩都成病秧子了!一个比一个惨。”
“这不正好?”林耀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也跟着笑起来,“名正言顺偷懒两天,连我爹都说不出啥来。平时想歇还不敢歇呢。”
浩子一听乐了,竖起大拇指:“要不说你是妈祖座下童子呢!连生病都挑时候,台风天躺在家里养病,一点儿不耽误挣钱!这运气,不服不行。”
“那是!”林耀祖扬扬下巴,随即提醒道:“赶紧回吧!再淋雨发烧,妈祖娘娘都救不了你!”
说完,两人各自朝着家里跑去。林耀祖跑了两步就慢下来,捂着屁股——刚才打针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
推开院门,林耀祖走进院子,只见林父和叶父正在把之前剩下的腌制海蜇往板车上搬。
看到林耀祖回来,叶青小跑着迎上来,上下打量着他,一脸担心:“回来啦?杨医生怎么说?烧退了没有?”
林耀祖晃了晃手里的药包,语气轻松:“小毛病,打了针,吃两天药就好了。杨叔说问题不大,养两天就没事了。”
叶母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阿青啊,明儿个把院里那只芦花鸡宰了,给阿祖炖汤补补。”
娘,真不用...林耀祖话没说完,就被叶母打断:可不能马虎!你瞧瞧这脸色,跟腌过的白菜似的!
叶青在一旁抿嘴偷笑,突然听见林耀祖压低声音道:是得好好补补,争取明年再添个大胖小子...他边说边朝她眨眼睛,惹得叶青瞬间红了脸,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哎哟!病人也打啊?林耀祖夸张地龇牙咧嘴,结果被叶青瞪得更凶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林父都忍不住摇头笑骂:臭小子,生病还不老实!
林耀祖走到板车旁,看着林父正在捆扎绳索:爹,我也跟车去趟阿生那儿吧?
林父头也不抬地紧了紧绳结:去去去,回屋躺着去!这点货我们两个老家伙还搞不定?
正说着,林母端着盆洗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儿子还在院子里转悠,顿时板起脸:生病了还不安生!晚上给你熬鱼汤,现在赶紧回屋捂汗去!
还是娘最疼我!林耀祖凑过去要撒娇,却被林母嫌弃地推开。
少来这套!一身的药味,别传染给我了。她转身往厨房走去。
林耀祖站在原地咂嘴:刚还说熬鱼汤呢,转眼就嫌弃上了!
厨房里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咚咚”声,林母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带着几分笑骂:“再贫嘴就连鱼头汤都没得喝!”
院子里众人都笑了起来,连老太太都摇着蒲扇咧开了嘴。
林父最后检查了一遍板车,弯腰拽了拽绳扣,确认绑结实了,朝叶父和二儿子挥挥手:“走吧,早去早回。”
板车的轱辘碾过湿润的泥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三个人的身影渐渐模糊,连说笑声也一道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