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这一网就回了本钱的三分之一。”林父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喜。
“要不说我是妈祖座下的童子呢,不然谁有这运气?”林耀祖得意的扬扬下巴。
往常这种话准要挨骂,不是被瞪一眼就是被呛一句“少胡说八道”。可今天林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竟破天荒地没接话,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林耀祖一时愣住,脚步都慢了半拍,差点被路边的石阶绊了个趔趄——这可比骂他两句还让人心里发毛。
他偷偷瞄了林父一眼,见老头子脸色如常,没什么异样,这才放心不少。
转过街角,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像棵结满果实的小树,鲜红的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看着都让人流口水。
等等。林耀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糖葫芦不错,给孩子们带几根回去。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笑眯眯地取下几根最饱满的糖葫芦,用油纸包好递给他。
林耀祖顺手多拿了一根,悄悄塞给林父,压低声音说:“爹,您也尝尝?挺甜的。”
林父板着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糖葫芦推回去:“就知道乱花钱,留给几个孩子吃吧,我一大把年纪了吃什么糖葫芦。”
他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勉强,把糖葫芦重新包好。
回到村子码头,林耀祖把渔船停好,收拾好网具,推起板车便往家里走去。
走到岔路口时,林耀祖放慢脚步,转头提醒道:“爹,明天我带阿青和孩子们回趟老丈人家,就不出海了,你可别忘了。”
“记着呢!”林父应了一声,说完又嘀咕了一句,“正好把自留地拾掇了,你娘念叨好几回了,说菜畦子都长草了,再不管管,菜都没地方种了。”
分别后,林耀祖一个人沿着土路往家走。远远就瞧见自家烟囱飘出的炊烟,像一缕柔软的薄纱笼罩在院子上空。
刚到院门口,孩子们的欢笑声就传了出来,叽叽喳喳的,热闹的很。
厨房里,阿青正挽着袖子翻炒锅里的青菜,老太太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一边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一边往火塘里添柴。
阿祖回来了!老太太抬头看见走进门的林耀祖,皱纹里都漾着笑。
林耀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把糖葫芦藏在身后,故意吸着鼻子凑近叶青:真香!
趁叶青动手之前,赶紧跳出厨房,来到堂屋门口,变戏法似的亮出油纸包,对着屋子里喊道,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屋里顿时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木门框边一下子冒出好几个小脑袋。
孩子们的眼睛在看见油纸包的瞬间亮了起来。
爹!好吃的!林小涵挤在最前面,鞋子都没穿,光着脚丫就扑到林耀祖腿上。
糖葫芦!我最爱糖葫芦了!林宗飞死死拽着父亲的裤腿,急得直蹦跶。
他身后的几个堂兄妹也一窝蜂围上来,七八只小手在空中乱抓,活像一群抢食的小麻雀。
慢点慢点!林耀祖赶紧把油纸包举高,喊了一声,谁今天帮家里干活了?
我!我帮阿嬷捡鸡蛋了!侄子林宗杰急不可耐地举起小手。
我给阿太捶背了!林宗飞不甘示弱地挺起胸膛。
“还有我...”剩下的几个也不甘示弱喊道。
灶台边的老太太笑得直抹眼泪,连阿青也放下锅铲,扶着腰直摇头。
“那从现在开始,乖乖闭上嘴巴,谁说话就没有了。”林耀祖被吵得头嗡嗡响,赶紧喊了一声。
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传来一休和尚“叮咚”的木鱼声,轻轻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他们计时。
孩子们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小涵学着哥哥姐姐的模样,肉嘟嘟的小手把嘴巴捂成了小包子。可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出卖了她——乌黑的眼珠跟着糖葫芦转来转去,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山泉水。粉嫩的腮帮子一鼓一鼓,隐约能听见咽口水的声音。
噗嗤——林耀祖瞧着女儿鼻尖上黑黑的一块灰尘,就好像只偷蜂蜜的小花猫。
三叔,你说话了!林宗杰立刻指着林耀祖喊道,小脸上满是得意。
就是!爹,是你先破的规矩,糖葫芦该给我们了吧?林宗飞反应也快,笑嘻嘻地凑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林耀祖被两个小鬼头抓了现行,也不恼,只是笑着摇摇头:行了行了,都回去看电视,等吃完饭再吃糖葫芦。
啊?要吃完饭啊?林宗杰肩膀一垮,小脸皱成一团,那我到时候肯定吃不下了……
林宗飞眼珠一转,立刻接话:爹!哥哥说他吃不下,我能吃得下!他的那份给我吧!
谁说我吃不下!我当然吃得下!林宗杰急了,连忙改口,生怕弟弟真把自己的那份抢走。
林耀祖懒得理会两个小子斗嘴,顺手把糖葫芦搁在柜子顶上,把木桶里拎出奄奄一息的加吉鱼和活蹦乱跳的虾蟹,哗啦一声倒进水池。
几个孩子见讨不着便宜,这才悻悻地跑回屋里,不一会儿,电视机里又传来一休和尚叮咚叮咚的木鱼声,夹杂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
林耀祖抬头看了眼天色,离晚饭还有些时候,便从墙角拖出张竹椅,在院门口寻了处平整的地儿坐下,掏出一根烟点上。
海风拂面而来,他眯起眼望向远方。落日正悬在海天交界处,将整片海域染成醉人的橘红。波光粼粼的海面像是被打翻的胭脂盒,每一道浪纹都镀着金边。沙滩上,几个半大孩子正追逐嬉戏,赤脚踩出的脚印很快被潮水抚平。
林耀祖深深吸了口气,这样的黄昏,在后世怕是再难见到了——没有汽笛轰鸣,没有钢筋水泥,只有最质朴的人间烟火。潮声阵阵,仿佛在诉说着这个渔村绵延百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