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北京。
平谷比城里冷,出了顺平路往北再拐两回,土路上还留着上一场雪压出来的车辙印,冻得梆硬,车轮碾上去咯噔一声。
飞龙影视基地在村子后头,一道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房里生着炉子,看门的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车牌,把门推开。
陈一凡先下的车,手里提着相机包和一卷皮尺。
跟他一起来的三个人,两个原画,一个建模。
还有一个是刚入职半个月的女生,北影场景设计出身,叫顾清沅,背着画板,脚上一双沾了泥的板鞋。
沈知夏把车停在空地上,去年秋天她为了找这个地方跑过一整天,路熟。
剧组早撤了。
基地里空着,一排仿古的房子沿着中间一条青石板路排开,屋檐下的红灯笼摘掉一半,剩下的褪成了粉色。
石板路是水泥抹的,表面压了纹路,走上去脚感发硬。
七侠镇的牌坊立在路口,木头结构,背面用铁架子撑着。
顾清沅绕到牌坊后面看了两眼,把铁架子画进了速写本。
同福客栈在路的东头。
陈一凡推开门。
里头是三面墙。
正对门的一面砌到顶,两侧的墙各砌了大半,第四面空着,那是摄影机站的位置,地上还留着轨道压出来的两道印子。
头顶没有天花板,一排灯架横在上方,黑布垂下来,垂到二楼栏杆的高度。
楼梯只做了前六级,第七级往上是空的,扶手在半空断掉。
柜台后面码着一摞酒坛子,最上面那个歪着。建模那小伙子伸手去扶,手一使劲,整摞坛子往旁边倒,他吓了一跳,抓住一个才发现轻得没分量。
泡沫做的,外面刷了一层灰漆。
后院不存在。
墙上钉着一张喷绘布,画着后院的天井、水缸、晾衣绳,布的下缘卷起来了,露出后面的砖。
陈一凡在门口站了一会,把相机举起来,从门框的位置拍了一张。
然后他蹲下去,把皮尺展开,量门槛。
门槛是实木的,高十四公分,宽八公分。
尺子压在木头上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槛正中间凹下去一道,两指宽,深了大概三四毫米,边缘磨得发亮,木纹被踩得起了毛。
“清沅,你过来看看。”
顾清沅走过来蹲下。
“这是踩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在凹槽里蹭了两回,“不是道具做旧,做旧做不出来这个形状,得是天天走同一条线才行。”
“这戏拍了多久?”
“八十集,一年多。”顾清沅道,“加上前期搭景和拍摄间隙,剧组在这儿待了两百多天,每天几十号人从这个门进出。”
陈一凡把门槛拍了三张,一张正面,一张侧面,一张贴着地。
拍完站起来,往屋里走了几步,转过身,从二楼栏杆的方向往下看。
“记一下。”他对身后的原画道。
“客栈的正面咱们不画,那个角度电视里播了八十集,玩家闭着眼都知道长什么样。”
“咱们画摄影机拍不到的地方。”
他抬手指了一圈。
“第四面墙得砌起来,砌起来之后从里面往外看是什么样,谁也没见过。天花板得盖,房梁怎么走,椽子多粗,得自己定。楼梯的第七级往上,二楼的走廊,客房里头,一间一间全得做。”
“后院不能是一张布。”他走到喷绘前面,把卷起的下缘掀开一角,“得挖出来,水缸得能舀水,晾衣绳上得能挂东西,下雨的时候地上得积水。”
顾清沅在速写本上快速勾着,勾到一半抬头。
“陈老师,那咱们做的东西,比剧组那边大多少?”
陈一凡想了想。
“剧组只要三面墙,观众坐在第四面看。”
“咱们得把第四面砌上,盖屋顶,挖后院,还得把整个镇子铺开。”他把手插进大衣兜里,“观众看完就走了,玩家要住进来。”
顾清沅低头把这句话记在了速写页的边上。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几个人从客栈里出来。
陈一凡在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把速写本翻到刚才画的那一页,撕下来,走回门框边比了比。
纸上画的是从二楼往下俯视的大堂,柜台、桌椅、门口的光,全是摄影机永远拍不到的角度。
晚上八点多,陈一凡的手机响了。
首尔来的电话,背景音里有街上的动静。
“采风怎么样?”
“东西拿全了。”陈一凡把相机里的照片翻到门槛那三张,“老板,有个细节,同福客栈的门槛被踩出一道坑,两指宽,三四毫米深,是演员一年多踩出来的。”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做进去。”陈锐道,“一比一,位置、深度、边上磨亮的范围,全照着来。”
“做进去玩家也未必看得见。”
“总有人看得见。”
陈一凡笑了一声,把照片存进文件夹,问了一句:“引擎定了吗?”
“定了,买韩国人的,源码一起买,下周签。”
........
dNF国服公测定在3月。
张鹏把Neople的最终测试报告放在陈锐桌上,封面贴着一张便签,手写着第二轮延迟补偿优化已通过、服务器架构扩容方案已确认。
下面压着一份国服公测排期表,一周的预热期之后正式开服。
公测当天上午,联众对战平台首页挂出dNF公测横幅,青云社区电竞专区同步置顶公测直播帖。
百台服务器集群同时上线。
后台显示前几分钟涌入的用户量就冲破了战队赛首日的峰值,赵鑫带着技术组守在机房里,把备用的十台服务器全部顶上。
他盯着屏幕上还在往上跳的并发曲线,抓起对讲机跟王磊说了句“第一波峰值还没到,备用服务器不够用”。
王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回来,背景里是键盘声和他的沉稳语调:“先用着,剩下的让运维去机房拉刀片。”
网吧里的情况同步发酵。
程维的地推队提前几周就把公测海报铺到了十二城的重点网吧,公测当天各家网吧陆续把门口的灯箱换成了dNF的主题画面。
有个地推队长在群里发了张照片,一家网吧门口贴着手绘海报,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鬼剑士,旁边写着“今日公测”。
大刘是第一批挤进去的。
他那个鬼剑士捏完脸刚进新手村,还没来得及打第一只怪,旁边的哥们就凑过来盯着他的屏幕:
“这什么游戏?画面比传奇还糙,但你这个斩击。刚才那个收刀时候的光效,还挺好看的。”
大刘又放了一次上挑,哥们在旁边看着,那一刀把哥布林挑飞的弧线,站直了身子。
“这叫打击感。”大刘说。
“什么感?”
“就是砍人的时候,刀刃真的像是从肉体上划过去,声音有阻力的感觉。”
他在键盘上把三段斩按了一遍,鬼剑士在屏幕中央斩出一道Z字光弧,第三段落地的瞬间右手已经提前切到了后跳的快捷键上。
旁边的哥们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吧台喊了一声:“老板,帮我开台机,下这个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