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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之后第四天,周明远发现自己数错了。

他蹲在试种区地头,盯着土面上冒出的一层细密的绿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拍了张照,回到合作社把照片递给老赵。

赵叔,这是不是草?

老赵接过手机看了看,放大又看了看,然后把手机还给周明远。是草。荠菜,还有婆婆纳。立春一周之内冒出来的,说明地温上来了。

那冻土是不是化得比预计快?

快了大概三四天。今年开春早,南风没断过。

周明远把照片存好,记了一笔:试种区地表杂草萌芽,地温回升早于预期。

当天下午老赵让周明远把所有签约地块的名单按批次重新排了一次序,把一部分第二批的地块提前到了第一批末尾。地温上来了,翻地窗口提前,不能等。

周明远趴在桌上改排班表的时候,张老三的电话打进来了。

周经理,拖拉机我检修完了。变速箱油换了,离合器调了一下,打茬机的刀片换了一套新的。你说分三批,第一批啥时候进场?

第一批提前。原计划三月底,现在改到三月中旬。你先把自有地块和对比田排上,然后是高振海和刘老倔那两块荒地。

行。那我三月十号左右开始预热发动机,十五号进场。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改好的排班表发了一份给张老三,又发了一份给老赵。老赵正在院子里给大白梳毛,拿手机看了一眼表上的日期,点了点头。

时间紧一点,但来得及。

周明远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机屏幕还没暗,方远的消息弹进来了。

丰源那边更新了春季工作计划。新的进场日期是三月十二日。比原计划三月二十号提前了一周。

周明远把消息念给老赵听。老赵梳毛的手停了一下。他也提前了。看来测地温的不光咱们。

那他三月十二号进场,翻地时间就比咱们早三四天。

早三四天不算早。地温上来了,谁的地先翻都一样。关键是下种时间。

周明远把方远的消息存档,又看了一眼排班表。自有地块和对比田排的是三月十五号到二十号,跟丰源的翻地时间基本重叠,相差三五天,拉不开差距。

赵叔,那下种时间咱们定什么时候?

对比田四月十五号左右。丰源那边如果翻地早,下种可能也会提前到四月中旬。大概率跟咱们同一天或者差一两天。

那他要是提前下种呢?

提前也没用。L-07的生长期固定,种早了温度不够出苗慢,种晚了灌浆期温度高籽粒不饱满。最合适的窗口期就那十来天,他提前一周下种,苗出来了温度跟不上,还不如晚几天。

大白梳完毛站起来抖了抖,一身白毛蓬松了一圈,看起来胖了一大截。它走到周明远脚边蹲下来,抬头看着他,眼神带着梳完了该干嘛的询问。

周明远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陌生号码,刘家屯的号段。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着大概三十出头。喂,周经理吗?我是刘家屯的,我叫刘二柱。赵婶跟我说你们那边荒地复耕政策好,我想问一下,我那块地十一亩多,荒了三年了,还能复耕不?

能。荒地复耕头一年不收地租,我们包翻地和底肥,收成保底价收。

那我要签的话,啥时候能翻地?

排班第一批三月中旬到四月初,你如果签了,按荒地复耕排第二批,四月初进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二柱的声音又传过来,带了一点犹豫。那我如果现在签,翻地之前这段时间需要我做啥不?

不用。签完了我们会来拍地块照片做记录,开春翻地的时候提前通知你。

行,那我明天来合作社签行不?

行。明天上午来就行,到了打电话。

挂了电话,周明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刘二柱,刘家屯,约11亩,荒地复耕,来电咨询。

他放下笔,老赵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梳子放回屋里。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铁锹,靠在墙边。

赵叔,你拿锹干啥?

去试种区把那几棵荠菜挖回来。嫩荠菜包饺子吃。

周明远愣了一下。那几棵荠菜都还没长开呢,加起来不够包一个饺子。

那就是你眼神不行了。地里一片全是,不是几棵,你蹲下去仔细看。一个下午能挖半筐回来。

周明远跟着老赵去了试种区。到了地头他蹲下来仔细一看,才发自己之前确实看漏了——整片地上全是细密的草芽,荠菜、婆婆纳、还混了一点碎米荠,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像一块绿茸茸的薄毯盖在褐色的土面上。

老赵蹲下来,拿小铲子沿着荠菜根部的土往下挖,轻轻一撬整棵就起来了,根上带着一小团湿泥。他把荠菜放进筐里,手法快,一棵接一棵。

周明远学着他的样子也挖了几棵,第一棵挖断了根,第二棵挖得太深带了一大团土,第三棵才勉强完整。老赵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挖了不到一个钟头,筐底铺了一层绿叶子。周明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看着远处展示田方向的铁丝围栏,比冬天的时候灰了一些,铁网表面落了尘土,在阳光下不那么亮了。

赵叔,你说丰源那边的人,知不知道咱们也在挖荠菜?

老赵把最后一棵荠菜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知不知道都一样。他翻他的地,咱们挖咱们的菜。谁也不碍谁。

回到合作社,老赵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桌子开始择荠菜。周明远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把根和黄叶摘掉,嫩绿的叶子码成一堆。大白蹲在旁边看着荠菜叶子上沾的露水,伸鼻子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明天的饺子馅,荠菜猪肉。老赵把择好的荠菜放进盆里,端进灶房用清水泡上。

晚饭后周明远坐在院子里刷手机,工作群里沈越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是方远发来的吉丰系统内部通知,内容是关于五常展示田项目春季整地进场的补充说明。

通知:展示田春季整地进场日期调整为3月12日。同时,项目组将在3月10日预先进场放置灌水管道,确保翻地后第一时间完成灌水。另:试种包发放已完成184份,剩余16份预计2月15日前全部发完。

周明远看完,把截图转发给老赵。老赵正在灶房洗手,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擦了擦手掏出来看了一眼。

试种包快发完了。3月10号预埋灌水管道。老赵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提前埋管道,为的是翻完地之后立刻上水。翻地之后灌一遍水,土沉下去,播种的时候墒情正好。

那咱们呢?灌水管道咱们有吗?

自有地块那边之前b区的灌溉系统已经覆盖了。新增签约的地块,大部分靠近干渠或者原有水渠,春季灌水不需要单独铺管道,用现有的渠就行。

那对比田呢?

对比田靠干渠,直接从干渠引水。赵老栓那块地本来就挨着干渠西侧,挖一道小引水沟就能灌。

周明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对比田灌水——干渠引水,开春前挖引水沟。

他放下笔,看着院子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灶房窗户上的水汽又厚了一层,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透着毛茸茸的光晕。大白趴在灶房门口,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第二天早上,刘二柱来了。

骑一辆破旧的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半袋核桃。他进院子的时候有点拘束,把核桃放在桌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周经理,我来了。

进来坐。周明远搬了椅子让他坐下,倒了杯水递过去。

刘二柱三十出头,脸瘦,颧骨高,皮肤晒得黑红。他接了水没有马上喝,先说了句:我那块地荒了三年了。之前种苞米的,后来地力不行就不种了,一直荒着。赵婶说你们荒地复耕政策好,我就想来问问。

荒地复耕头一年不收地租,包翻地和底肥,保底价收粮。第二年开始正常租金,保底价不变。签三年或者五年都行。

那我那块地十一亩二,荒了三年了,翻地的时候好翻不?

荒地放了三年,土硬,草根多。翻地之前要先用打茬机打一遍,把地表草根和硬壳打碎,然后用大犁深翻。我们这边张老三负责翻地,他经验足。

刘二柱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那我签三年。十一亩二,荒地复耕。

周明远进屋拿意向书。老赵从灶房出来,看了刘二柱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句:饭吃了没?

吃了,在家吃的。

那行,签完了让周明远带你去看看地,拍张照片存着。

刘二柱签完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划过去。签完他把笔放下,抬头看着周明远。那我这就算签上了?

签上了。翻地之前会提前通知你。你到时候在地里等着就行。

刘二柱站起来,把电动车钥匙拿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我现在带你去看看地吧。

周明远骑电动车跟着刘二柱去了刘家屯西头。地块在村道旁边,位置不错,但地里的草确实多——去年秋天割过的草秆还留在地面上一层,黄色的枯秆密密地覆盖着整块地,踩上去软塌塌的。

周明远蹲下来扒开草秆看了看地面上的土。颜色偏灰,土块硬,但表层已经不像深冬那样板结得跟石头一样了,手指用力能扣下来一小块碎土。

草秆多,翻地之前打茬机要打两遍。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第一遍打碎草秆,第二遍翻碎土块。张老三会安排。

刘二柱站在地头,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自己那块荒了三年的地。三年了,草长了一人高。去年秋天我割了一遍,割完又长了一茬,没来得及再割就入冬了。

开春割也行。张老三的打茬机能把草秆打碎翻进土里当绿肥,不打紧。

刘二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在地头站了几分钟,风从南边吹过来,草秆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的草芽已经零星地冒出来了,在枯黄色的秆子中间露着一点嫩绿。

周明远拍了地块全景和几处局部照片,然后跟刘二柱一起往回走。经过刘家屯村口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两个晒太阳的老人。这次其中一个人主动朝他招了招手。

小伙子,你又来啦?

周明远减了一下车速。大叔好。

又签了一个?

对,刘二柱,十一亩二。

老人点了点头,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比了一下大拇指。你们沈记今年动静不小。那边丰源发试种包,这边你们签地。两边都在动,热闹。

周明远笑了一下。地总得有人种嘛。

老人把手重新拢回袖子里。种地对。地荒着心疼。

周明远骑回合作社,把刘二柱的地块照片存进电脑。笔记本上的总数又跳了一格——加上刘二柱的十一亩二,累计签约面积251.7亩。

老赵正在院子里剁饺子馅。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荠菜和猪肉被剁成细碎的绒状,混在一起颜色好看。大白蹲在旁边等着漏下来的碎肉渣,每次有肉末飞出来它就扑过去舔干净。

签完了?老赵头也没抬,刀没停。

签完了。十一亩二。

老赵把剁好的馅拢进盆里,刀放在案板边上,然后侧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村道的方向。又加了一块。今年开春要翻的地,加起来快三百亩了。

加上之前自有地626亩,总共快九百亩了。

九百亩地,够咱们忙一整个春天了。老赵端起馅盆走进灶房,声音从窗口飘出来,饺子面你和一下,中筋粉加温水,揉光滑了醒半个小时。

周明远进灶房和面。面粉在案板上堆成小山,中间扒个窝倒水,手指插进去搅,面粉被水浸润了之后开始抱团。他揉面的时候动作没有老赵那么利索,但已经比冬天刚来的时候熟练多了,面团在手下从松散到光滑,从粘手到不粘手。

大白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揉面,脑袋跟着他的动作一转一转。

灶房里的热气又升起来了。窗外杨树枝上的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带一点绿的浅褐。

周明远揉完面用湿布盖上,洗了手走到院子里。风比早上大了一些,但风里那股潮气也更浓了,带着泥土和草根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味道。他站在院子中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大白跑过来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着。

赵叔,快开春了。

老赵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带着水汽的润。快了。面醒好了来包饺子,韭菜肉的。

周明远笑了一下。不是荠菜吗?

荠菜上午包了,晚上韭菜肉的。两样都吃,过瘾。

院子里风又吹过来一次,杨树枝上的芽苞齐齐地晃动了一下。大白蹲在地上抬头看了看树枝,耳朵转了一个方向,然后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

周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田野上那道灰线一样的铁丝围栏,看着围栏外面那十根白漆桩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亮白色,看着围栏里面展示田还没翻动的灰褐色土地。

冬天走了,春天来了。

面醒好了,饺子该包了。地该翻了,种子该下了。

周明远转身走进灶房,带上门。灶房里暖黄的灯光透出来,窗户上又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