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到了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保鲜盒，透明的塑料盖子下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只剥了壳的鹅蛋，切了片，旁边配了一小撮酱油。保鲜盒底下压了一张便签纸，刘凯的字迹：“沈总，煮了一只，切了一半给你尝尝。另一只完整的在你冰箱里。味道像鸡蛋但更实。”
沈越把保鲜盒盖掀开看了一眼，鹅蛋切面是浅黄色的，蛋白比鸡蛋的透明一些。他拿起一片沾了点酱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确实比鸡蛋的口感紧实一些，蛋香味更浓。他又吃了一片，把保鲜盒盖好放回桌上，脱了外套挂好坐下来。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江禹打来的，声音比平时急，语速快了半拍：“沈哥，东海岸那边货到了。洛杉矶时间昨天下午卸的，三十家店的货都在仓库。詹姆斯说今天上午开始铺，最早一波大概中午十二点之前能上架。”
“你那边有具体到店时间表没有？”
“有。詹姆斯发了排期表，三十家店分成三批。第一批今天中午之前上架，十家店；第二批今天下午上架，十家；第三批明天上午上架，剩余十家。他说这样安排是为了如果第一批上架有任何问题，后面两批还来得及调整。”
沈越坐在椅子上，听到“第一批十家店”的时候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第一批东海岸 10店 12点前上架”几个字。这是第十张便签纸，贴在了那排长列的末尾——从电脑右下角到桌面中央已经排了一长串了，快没地方贴了。
“你跟他说了前三天数据要单独报？”
“说了。他安排了东海岸那边一个采购助理专门盯这三天的数据，每天下午六点汇总发给他，他再转给我。”
“行。那就等第一批数据。出了直接发我。”
“好。”
挂了之后沈越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五十一。距离第一批店上架还有大概四个小时，时差关系那边现在晚上，要等他们白天开始营业。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处理了两封邮件。一封是东北分公司的周报，合作社的休耕安排已经全部落实了，每户签字确认的回执扫描件附在附件里。他在回执页上扫了一眼，十二户全签了，确认了明年春季的播种时间和品种。
另一封是costco西海岸那边的月报，江禹整理的数据表。沈越点开看了一下——西海岸四十家店展台销售持续稳定，洛杉一店的日均销量在改三天一配之后稳定在四十八到五十二袋之间波动。试吃台从启动到现在跑了将近两周，转化率始终没有跌破三十五个点。詹姆斯已经启动了试吃台全西海岸扩店计划，物料第一批已经发出。
沈越在这份月报底下回了一个“已阅”，把页面关了。
他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杯水，经过那排冰箱的时候想起来刘凯说冰箱里还有一只完整的鹅蛋。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第二层角落里确实放着一只完整的鹅蛋，灰壳，个头比早上切片的那两只略小一点。他关门的时候把蛋留在了原处。
回到办公室坐下，看到手机屏幕上弹了一条微信消息。是周明远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周明远的声音带着点喘气的节奏，像是在走路的时候录的：“沈总，我在赵老栓那块地旁边。白面包车今天早上六点多就来了，停在地头看了大概十分钟走了。我不确定他来的时候赵老栓那边知不知道，但我站的位置能看到他停车之后没有下车，车窗也没摇下来。”
沈越回了一条文字：“那你怎么知道是那辆车？”
周明远秒回：“车牌号我上次没看清，但车身侧面有个痕迹我记住了。左后轮上方有一块刮擦的痕迹，我放大照片对比过，跟上次在张家洼拍到的同一辆。我可以确认是同一辆车。”
沈越看着“没下车，车窗也没摇下来”这一行字想了想，给周明远回：“他可能在观察那块地有没有被人动过。赵老栓那块地之前是荒地，现在被你租下来了，如果地头有新的脚印或者有人翻过的痕迹，他不下车也能看见。”
周明远回：“那我现在要不要把咱签的意向书复印件放一块石头压在地头？”
沈越看到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不用，太刻意了。你先别动它，让那块地保持现在的样子。他越不确定这块地是谁的，他越要花时间观察。”
“明白。”
沈越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七。他打开邮箱看了一眼收件箱，有一封来自赵卫国的邮件，标题写着“土地流转登记备案工作说明——镇农业办”，正文是一段文字，大意是镇里将在12月初启动登记工作，届时各经营主体需提交土地流转合同复印件和农户签字确认表。
沈越把这封邮件标记为“待处理”，然后给赵卫国回了一封：“赵镇长，登记材料里‘流转方式’一栏如果是分成合同，是否需要在备注栏注明分成比例和核产方式？”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赵卫国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回了，文字很简短：“按县里统一模板，分成合同要注明分成比例和结算周期。核产方式如果合同里没有写，登记的时候视同‘待明确’项，我们会做备注。”
沈越看完之后把这句话复制进备忘录，在“丰源分成合同”的标签下面加了一行：“登记环节要求注明分成比例和核产方式——如果合同里没写，登记时会备注‘待明确’。赵卫国确认。”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早上的偏白变成了明亮的上午光，照在桌面上把那一排便签纸照得边缘透亮。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十张纸排成的长列，从左到右依次是——吉林母本田、王丽芬、吉丰-鑫隆、壳、2000斤、老赵电动车、东海岸展台、农户路过三次、意向书签名、东海岸第一批10店。十张纸像一道弧线从屏幕右下角画到桌面中央，排成了一列弧形的证据链。
他正看着那排纸发呆，手机响了。是江禹，这次发的是一条文字消息：“沈哥，詹姆斯刚来消息。东海岸第一批十家店上架完成了，提前了大概一个小时。他让那边的人拍了展台照片发我，我转你。”
底下附了一张图片。沈越点开放大——照片里是costco的货架通道，展台摆在靠近生鲜区的位置，木质展台跟西海岸同款设计，上面整齐码着沈记五常大米的包装袋。展台旁边放了一块小立牌，白底黑字写着“premium Rice from Northeast china”，底下跟了一行小字标注了产地。从照片看展台位置不算最显眼，但也不算偏，在生鲜区主通道的拐角位置。
他放大图片看了看展台摆放的角度，正对着通道入口的方向。这个位置是经过考量的——生鲜区是costco客流最大的区域之一，摆在这个拐角的人流截面上，至少能保证每个进生鲜区的顾客都会从展台前面经过。
沈越给江禹回：“展台位置还行。第一小时的数据有没有？”
江禹回了一条语音：“詹姆斯说等第一批十家店统一关店再汇总。洛杉矶时间今天晚上八点左右出第一批日数据，大概是咱们明天上午十点。”
沈越算了一下时差，回了一个“好”字。他把那张展台照片存了下来，然后翻到和方远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文字：“东海岸第一批十家店今天上架了。你那边吉丰的调档材料整理完之后发我一份，我想看看免费授权协议那部分的原文。”
方远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大约三分钟又发来一条：“沈总，有件事我早上刚查到。丰源农业上个月在哈尔滨松北区租了一个新的仓储点，面积比鼎丰商贸那个中转仓大了将近四倍。注册信息里写的用途是‘种子仓储与分装’。我在想一件事——2000斤L-07种子如果都放在之前的鼎丰中转仓里，那个仓的面积其实装得下，为什么要再租一个更大的？”
沈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喝水。他把杯子放下来，打了一行字：“新仓储点的注册日期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中旬。跟李明山那批500斤种子发货的时间几乎同月。”
沈越看完这条消息没立刻回。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丰源在拿到最后一批L-07的同一月租了一个比鼎丰仓库大四倍的新仓。如果只是存现有种子，鼎丰的仓够用了。更大的仓储空间意味着他们计划存放的东西不止这2000斤，可能包括后续自繁扩繁的更多种子，甚至可能是其他品种。
他给方远回：“你能不能查到那个新仓现在的库存状态？有没有出入库记录或者物流单号？”
方远回：“查不到直接数据。但物流公司的信息我可以再挖一下——如果那个仓已经在接收货物，一定有物流公司的运输记录。我去问问上次提供消息的那个物流公司的人。”
“好。问的时候别太直接，就说想了解松北那边仓储市场的租金行情，顺便打听一下新仓的流转情况。”
“明白。”
沈越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十二。距离东海岸第一批店开售还不到一个小时。他打开costco的官网看了一眼，首页没有大米的广告，但搜索“rice”的时候沈记五常大米的SKU已经能搜出来了。他点进去看了一眼页面——产品描述写的“东北五常核心产区直供”，底下有六张产品图。评论区还空着。
他截了一张产品页面的图存起来，然后给江禹发了条消息：“官网SKU上了。评论区空的，第一天应该有人买完回去留言。你让詹姆斯那边注意一下前三条评论的质量。”
江禹回了一个“收到”。
沈越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片切好的鹅蛋又吃了一片，然后把保鲜盒盖好放回冰箱。走回办公室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安娜打来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些。
“沈总，跟你说一下双十一专场的安排。场地那边我已经布置好了，灯光和机位昨天下午全部调试了一遍，没问题。老赵那边我联系了，他说他当天会提前两个小时到。方远（手绘）的短片我也放在播放列表里了，到时候会插在中间环节。另外我最近把老赵的直播切片剪了一条合集发到抖音上，播放量到现在已经五十多万了。”
“那条合集叫什么？”
“叫‘沈记老赵的种地日常——话不多但句句能听’，标题有点长，但点击率还不错。评论区全是‘鹅呢’‘大白呢’。”
沈越笑了一下：“那你双十一当天让大白在旁边站着就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担心老赵会不会紧张，他上次直播的时候虽然自然，但话还是少。如果当天直播间人多，他一紧张可能更没话。”
“没事。人多了你问他问题，他答就行。别让他念稿，他念稿反而磕巴。”
“行。那别的没什么了，就跟你同步一下进度。”
“好。”
挂了之后沈越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午的街道车流量比下午大一些，路口的红绿灯变了两轮，车流排了一小截又散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了一下李明山昨天发的那十四张台账照片，在备忘录里补了一条：“永吉基地展示区肥料投入为常规区近3倍。东展示区叶色比西展示区深0.5个色级。”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又落到那排便签纸上。从左到右十张，现在已经开始有位置靠右的动作项在逐步落地了——老赵的电动车已经骑上了，东海岸第一批展台已经上架了，赵老栓的意向书已经签了。信息的弧线正在从左侧的“查”往右侧的“动”转化。
他拿起笔在第十张纸“东海岸第一批10店 12点前上架”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那张纸右侧空出的桌面空白。还差一步就能把这条线接到那个空白的位置了。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距离东海岸第一批店的第一份销售数据出来，还有大概二十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