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叮叮咣咣骑到铁栅栏门前停住了。骑车的师傅大概五十出头，皮肤晒得黑红，从车斗里捞了一串钥匙下来，走到门前捅了两下，锁开了。他把门推到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冲车里的沈越和李明山点了一下头。
沈越把车往前开了几米停到土路边上，熄火下来。李明山也从副驾驶开门下来，走到管理员旁边说了两句话，然后转身冲沈越招手：沈总，这边走。
沈越走过去跟管理员握了一下手。老头的掌根是硬茧，握手的时候用力但不夹人。他说：你是来看地的？
沈越说：嗯，看土。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骑上电动车走了。沈越和李明山顺着土路往里走。路两边从杂草变成了田埂，再从田埂变成了整片翻过的地。
沈越走到田边停下来，蹲下去。这一片地的土色跟吉丰母本田那边完全不同——颜色更深，更黑，捏在手里细密绵软，稍微一搓就碎开，没有砂粒感。他抓起一把凑近看了看，放手心里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前走，沿着田埂走了大概百来米，看到灌溉渠的硬化面光洁平整，渠底有一层薄薄的浅水，清澈见底。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冰凉。他看了一眼渠壁的水泥标号，浇筑质量比一般的农业设施高一个档次，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李明山跟在他后面没说话，等他站起来才开口：怎么样？
沈越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块地养了至少十年。
对。永吉这块基地的种植历史很长，鑫隆之前的前主已经种了六七年水稻。鑫隆接手之后没断过种植，轮作做得也到位。
沈越转过身看了李明山一眼：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测土的记录在哪？
我车上。李明山朝大门口方向指了指，帆布包里有一份复印件。你要现在看还是回去看？
现在。
李明山转身往回走，沈越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土路上走回大门口，李明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从脚垫上提起那个帆布包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沓纸，递给沈越。
沈越接过来翻了一下。测土报告是正规实验室出的，每一页都盖了章。ph值、有机质含量、速效氮磷钾全项都有，数据写得整整齐齐。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采样日期——去年四月。采样点标注了六个点位，覆盖了整块基地的各个区域。
他合上报告还给李明山：这块地的地力数据比五常b区平均水平高多少？
有机质高了将近一倍。李明山把报告塞回帆布包，所以L-07在这块地上测出来的数据会比常规地块好看。这是实话。
那你给沈记的报告里有没有注明这个前置条件？
李明山沉默了两秒：没有。我给你的报告只写了品种本身的数据，没有写土壤背景条件。
沈越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L-07报告未注明永吉土壤背景条件。李明山承认。打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永吉基地那片平整得不像话的地。
李总，我问你个事。
你说。
王丽芬第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
李明山往车门上靠了一下，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想了想：今年七月下旬。她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我的，说沈记在扩产，缺优质稻种，想看看有没有新品种可以推荐。我当时手头正好有L-07的试种数据，就给了她一份。
她看了数据之后说什么？
她说这个数据漂亮，让我自己来找你。说你这个人不看关系，只看数据和品种。
沈越听完这句话没接。他从车头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李明山在外面站了一下，绕到副驾驶也坐进来。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小段没说话，能听到发动机冷却后的金属收缩声在车前盖那边响了几下。
沈越先开口：李总，你不觉得这个顺序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
王丽芬说沈记在扩产。今年七月，沈记在五常的扩产计划还没有对外公开。b区收割是九月的事，西边流转地的签约是十月的事。她在七月就知道沈记要扩产。她从哪知道的？
李明山靠在副驾驶椅背上，把帆布包搁在腿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我没想过。
现在想想。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来秒。李明山坐直了一点，转向沈越：你的意思是，丰源在七月就已经知道沈记在五常的扩张路线了？
我不知道他们知道多少。但王丽芬七月就来找你，让你拿着L-07的数据来找我。同时丰源农业在哈尔滨正常运转，鼎丰商贸在五常做农资经销，刘丰源在八九月的时候已经开始在东边的村里转。沈越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时间线对得上。
李明山靠在椅背上没动。他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扇铁栅栏门，过了大概十秒钟说了一句：那我七月给她数据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布一条路了。
布了一条把你送进来的路。
送进来干吗？
沈越转头看了他一眼：王丽芬让你带着L-07来找我，是因为她知道我会查L-07的源头。她希望我查到你跟吉丰的关系，再查到吉丰跟鑫隆的关系，再查到鑫隆跟丰源的关系。这样我的注意力就被拉到了这条链子上。
那她图什么？
沈越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翻出安娜发的那条评论截图，递给李明山看。沈记大米好是好，但你们知道五常东边的地已经被别家包了吗——这句话明晃晃地挂在屏幕上。
李明山看完把手机还回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丰源在东边的动作已经开始了。但如果你是我，你现在的精力花在哪了？花在跑吉林、查母本田、看土壤背景、审L-07的试种数据合理性。他那边在签地，你这边在查种子——两件事同时推进，但你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
李明山把帆布包换了个姿势放：所以你现在的判断是，王丽芬让我来找你，是一个调虎离山？
她不一定是调虎离山，沈越把手机放回兜里，她可能只是想让我在查清这条线之前，腾不出手来管东边。等我查完了，东边那边该签的地也签完了。
李明山没接话。他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大概两分钟，他说了一句：沈总，如果我现在告诉你——L-07我照样可以供货，但我把跟吉丰和鑫隆的关系全部公开给你，你还试不试种？
沈越在驾驶座上坐着，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他想了想：二十亩试种，放在我的自有地里，跟你提供的L-07种下去，长一季。我用半年时间看这个东西到底是丰源的还是你的。
那是种子，不姓谁的名。
它确实不姓谁的名。沈越说，但它长在谁的地里、谁把它推出来、谁想通过它达成什么目的——这些事我得在播种之前想清楚。二十亩地不算大，但如果我把这二十亩种下去，等于默认L-07进入了沈记的供应链评估流程。这个门一旦开了，丰源就跟沈记的品种有了接口。
李明山看着他：那你不打算试了？
打算。沈越把车打着火，但我试种之前要把这件事的里里外外全部摸一遍。你那个L-07的扩繁记录、永吉基地的水肥管理记录、采收测产记录，全部发我一份。我要看到整条生产链上的所有数据，从头到尾。
李明山把帆布包搁在腿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片田：行。我回去整理，明天发你。
沈越挂了倒挡把车从土路上倒出来，掉了个头往铁栅栏门口开。门口管理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蹲在路边抽烟。沈越把车停到门口摇下车窗，冲老头点了一下头：师傅，这地今年种了几茬？
老头吐了一口烟：一茬。八月份收完了，九月份翻的。现在空着呢，明年春天再种。
一茬收多少？
去年收了大概八万斤。具体数你得问里面管账的。
沈越点头，把车窗升上来，往县道的方向开。开出村道上了主路之后，李明山在旁边说：沈总，回吉丰那边还是直接上高速？
沈越看了一眼导航：去吃饭。我开了七个钟头到现在没吃东西。
李明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前面镇上有一家面馆，手擀面。我每次来永吉都吃。
指路。
李明山在副驾驶上操作导航，车拐进了一条窄一些的镇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店铺招牌。拐了两个弯之后李明山朝前面指了一下：那个蓝招牌的。停门口就行。
沈越把车停在面馆门口，两个人下来进去。面馆不大，摆了六张桌子，中午一点多已经过了饭点，只有一桌人在角落里吃。老板娘从后厨探头出来看见李明山，说了一句李总来了，又缩回去了。
沈越和李明山找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来。李明山抽了张纸巾擦了一下桌子，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这家面分量大，你要小份还是大份？
大份。
李明山冲后厨喊了一声：两碗大份手擀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然后他转头看沈越，你开车就别加辣了。
不加。
两个人坐着等面。沈越从桌上纸筒里抽了一双筷子掰开，搁在碗沿上。李明山看他动作利落，说了一句：沈总平时吃饭挺快？
忙。慢了吃不完。
面端上来之后沈越低头吃了三口，抬起头说：李总，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回去整理数据的时候顺便帮我查一个时间——王丽芬第一次联系你之前，刘丰源有没有在她之前找过你？
李明山把筷子放下来：刘丰源没有直接找过我。但丰源农业的技术人员五月份的时候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要L-07的试种简报。我当时没给，因为没交情。后来王丽芬七月来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品种被丰源那边注意到了。
五月。沈越拿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把面拌了拌，那刘丰源五月份就知道L-07了。王丽芬七月才来推给你。中间隔了两个月。
李明山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面。沈越也低头吃面。两个人吃了一小段无声的，面碗里的热气往上冒，窗户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
沈越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开，抽了张纸擦嘴：走。我送你回吉丰取车。
两个人站起来，沈越扫码付了钱，李明山在旁边拦了一下说，沈越已经付完了。出门上车之后沈越往吉丰的方向开，李明山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镇上的房子越来越稀疏，变成田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沈总，你说五月丰源就在关注L-07了，那他们有没有可能在七月之前就已经拿过L-07的母本？
沈越握着方向盘没转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吉丰的繁育基地2024年开始种母本，第一批扩繁出来的种子数量有限。我拿了其中一部分做试种。丰源如果是吉丰的大客户，他们拿到的份额可能比我还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L-07丰源那边自己也在种。
我不知道他们种没种。但如果五月就有人在要试种简报，六七月他们完全来得及拿一份母本去做田间试验。
沈越把车速降了一点。路前方是一段直道，两边是空旷的秋收后的地，视线开阔。他把车靠边停下来，拉了手刹，转头看着李明山。
李总，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开始觉得王丽芬推你过来不只是送你进沈记的门这么简单。
李明山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腿上，看着挡风玻璃正前方。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我回去整理数据的时候，顺便把丰源跟吉丰之间L-07相关的供货记录也找一找。如果确实有，我一起发你。
沈越把手刹松开挂挡上路。他没有回答李明山这句话，但也没有拒绝。车在直道上开了一小段，沈越的手机在杯架里连着震了三下。他趁着前方没车的时候拿起来扫了一眼锁屏通知。
方远发了一条消息：沈总，周明远在刘家屯发现了一件事。刚确认的，我转给你。
底下贴了一张周明远发的图片，缩略图里看不清内容。沈越把手机扔回杯架，提速往前开。他看了一眼导航，距离吉丰东区还有四十分钟车程。他脚下加了点油门，车子在空旷的县道上往前蹿了一截。
李明山偏头看了他一眼：急事？
不知道。沈越盯着前面，看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