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到家的时候天还没暗,但客厅里的光已经偏了。他换了鞋先把空调打开,然后站在客厅中间掏出手机翻了翻消息。周明远在群里说已经到家了,老赵发了段语音说大白在院子里转完第四圈终于蹲下来了,方远在底下回了一句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检查。
沈越看完这些消息也没回,去厨房热了点剩饭吃了。吃完饭他把碗洗了,出来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看了看邮箱——江禹发来了一份洛杉矶周边流量前五的costco门店名单和改三天一配的物流成本测算表。他点开看了两页,数据列得清楚,平摊下来每袋成本增加四毛左右,五家店加起来一周多花大概一千二人民币。他把文件关掉,给江禹回了两个字:可以。
然后他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今天的信息量不小——中转仓、稻壳痕迹、守门的人、小赵村六百一十六亩、刘丰源手里那两千斤种子可能覆盖三百多亩地、大白一直在看粮库。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了一下顺序,觉得当下最需要确认的是粮库的情况。鹅盯着粮库这件事听起来像个段子,但王志刚专门发消息来说这个事、老赵也提了两嘴,按照他对这两个人的了解,他们都不是那种会为无聊事浪费消息的人。
他给方远发了条消息:明天去粮库检查的时候拍视频。每个角落都拍。
方远秒回:好,我带个强光手电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越被手机震醒。他摸过来一看,方远已经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时长大概四分钟。他没点开看,先看了一眼方远配的文字:粮库检查完了,大白看的没错。
沈越把视频点开。画面晃了一下才稳定下来,方远举着手机从粮库侧门进去,光线很暗,开了手电补光。画面扫过粮堆边缘——码得很整齐的米袋堆成两排,中间留了一条过道,麻袋表面干净。方远的声音从画外传过来:粮堆表面正常,没有潮斑,没有结块。这是今年新米入库的部分。
画面转了个方向,镜头往下压,对准了粮库墙角的一个位置。手电光在墙角处照到一片颜色不一样的区域——水泥墙面底部的颜色比上面的深,呈不规则的带状延伸大概一米半长,最宽的地方有巴掌那么宽。画面凑近了之后能看到墙面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状物质。方远的声音说:这是墙角渗水留下的痕迹,已经有析碱了。表面看不太出来,因为上面堆了麻袋挡住了,我挪开两袋才拍到。
视频最后一段画面是粮库外墙,方远从外面绕着走了一圈,在粮库背面停了一下——墙脚位置长了一些青苔,贴着地面蔓延了大概两尺宽。方远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高度:外墙地面以上二十到三十公分的位置有青苔,说明这个位置常年潮湿。墙体渗水大概率是从这个位置进来的。
视频结束了。沈越把进度条拖回到墙角那片渗水痕迹的位置停住,看了一会儿那片颜色发深的白霜表面。他又拖到外墙青苔那段看了一遍,然后把视频关了。
他在群里回了一句:这个渗水有多严重?
方远回文字:目前只影响墙角那一小块区域,米袋隔了二十公分没有直接贴着墙。但如果再下一场大雨,渗水面积会扩大。需要做外墙防水处理,大概半个月工期。
沈越看完这条消息坐起来靠着床头,想了一下:你联系一下做外墙防水的队伍,先报价,报完了我批。工期半个月的话,现在做还来得及,入冬之后地面冻上了就不好施工了。
方远回:好,我今天就找本地做防水的师傅来看。
沈越把手机放在被子面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愣。要不是大白在院子里转圈往粮库方向走,谁也不会想起来去检查那个墙角——粮堆表面的米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外面看什么毛病都没有。大白是第一个发现的人,王志刚是第二个,然后才是方远。
他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手间的时候手机在卧室响了一声。他走回来拿起来一看,是周明远发来的私信,文字不长:沈总,我今天早上到了王家庄东边的刘家屯,转了转。有个发现。
什么发现?
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跟老板娘聊天的时候她跟我提了一句,说前两天确实有人来村里发过种子,发了好几户。但是没发完,因为那几户说他们想再等等,没当场收。
沈越握着手机站在洗手间门口:哪几户没收?
老板娘没说具体名字,但她描述了一下发种子的人——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上没写字。跟孙为民上次说的那辆一样。
沈越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刘丰源那辆白色面包车在东边村发种子了,而且发了几户没收——这个信息比他想的有用。没收的那几户意味着农户里有警惕心,这种警惕心是可以转化为谈判筹码的。
他擦干了脸出来给周明远回了一条:你继续在刘家屯待着,跟那个老板娘再聊聊,看看能不能把没收种子的几户名字问出来。问到了先把名单发我。
好,我再买两瓶水。
沈越看到再买两瓶水几个字,笑了一下,没回。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回客厅坐下了。窗外的天空比前几天多云了一些,太阳偶尔从云缝里露一下又被遮住,光线时亮时暗地在客厅里切换。他喝了一口水,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方远发来的一条语音,点开听,声音带着点边走边说话的喘息感:沈总,做防水的师傅我找到了,十分钟后到粮库来看现场。报价出来了我发你。
沈越回了一个字:
语音发完之后他又翻了翻群里的消息。老赵在五常地里干活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大白蹲在合作社院子的柿子树底下,旁边三只小一点的鹅在它周围转圈,树影落在灰色的羽毛上,看着像一幅秋天的乡村照片。老赵配了一行文字:大白今天早上没往粮库走,它蹲在树底下看那三只小的。
方远在底下回了一句:它知道粮库那边有人动了。
老赵秒回了一个语音,只有两秒钟,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肯定语气:
沈越看着老赵那个字把手机锁了屏,放茶几上。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换了件衣服。出门之前他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刘家屯收工的名单问出来之后你不要在村里待太久,问完就撤,别让白色面包车的人看到你在那儿。
周明远回:知道。我穿了一身干活的行头,看着不像外来的。
沈越换好鞋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掏出来一看,是老赵发来的一条私信,文字很短:沈越,粮库那边要是防水修好了,你回头把大白带过来认个门。它往粮库看了三天,这院里得给它留个位子。
沈越站在门口看完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
他锁门下楼。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他坐进驾驶座之后拿起来看了一眼——方远发来了一条新消息,文字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粮库外墙那片长了青苔的位置,旁边蹲着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卷尺在量墙脚的尺寸。方远的文字说:防水师傅到了,量了外墙。他说问题不大,做一层防水涂层加墙脚排水沟改造,工期十天左右,报价一万二。
沈越看完照片和报价,回了一句:批了。让他尽快开工。
他把手机放杯架上打着火,车缓缓开出停车场。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挡风玻璃上晃了一下又没了,天光整体比早上暗了些,像要变天的样子。他顺着主路往五常方向开,打算去合作社看一眼粮库施工现场的进度。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手机在杯架上亮了一下。沈越趁着红灯停车的间隙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李明山发来的微信:沈总,种子的事你有结论了吗?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在方向盘上停了五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绿灯亮了,他挂挡起步往前走,车穿过路口的时候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一丝秋天下午特有的凉意。方向盘下面,手机又亮了一下,但他没看,把着方向盘继续往合作社的方向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