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又震，沈越翻了个身摸过来一看，是周明远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他没点开听，先看了一眼文字预览——周明远把语音转成了文字，显示着：沈总，小赵村那两户我今天一早就来堵了。
沈越把语音点开听。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户外，背景里有鸡叫声：我七点不到就到小赵村了，先在村口蹲了一会儿。赵老六家灯亮着，我已经敲门了。
老赵在群里秒回了一条文字：你蹲人家门口干啥，敲门进去不就行了。
周明远又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多了脚步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敲了。赵老六刚开门，我进了。他家正好在吃早饭，还给我盛了一碗粥。
沈越听完了语音，没回。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方远的私信，发了一段文字：沈总，龙江农资跟丰源农业的合同记录没查到。工商备案里没有，税务那边也没有开票记录。但我在龙江农资的采购明细里翻到一条——去年九月他们从吉林那家种业公司进了三百斤提纯原种，进货单上标注定向繁育。同一天，丰源农业从同一家种业公司进了两千斤常规稻种。
沈越看完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他坐在床边想了想——同一家上游公司、同一天进货、一个进三百斤提纯原种、一个进两千斤常规稻种。如果李明山说的丰源农业只买过二三十斤做试种是真的，那这三千斤的去向就是他目前最想确认的东西。
他给方远回了一条：能查到那批两千斤常规稻种的去向吗？
方远回：我试着往种业公司那边打听一下，但不一定能拿到准确信息。
尽量。
沈越把手机放床头柜上，站起来去洗漱。洗手台上的镜子蒙了一层水汽，他用手抹了一下，看了眼镜子里自己的脸，然后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的时候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进度——西边周明远在小赵村蹲人，王家庄的意向书签了，刘丰源那边没有新动作，李明山的种子数据还要核实。所有的事都在各自轨道上往前走着，周明远那边如果能在这个月把十八亩签下来，自有面积突破六百亩这个坎就算正式迈过去了。
他擦完脸出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周明远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这回是文字：签了。赵老六家九亩，隔壁赵老四家九亩，合计十八亩。两户一起签的，赵老六说他看完合同觉得没啥问题，就把隔壁他堂弟也叫过来了。
群里老赵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方远紧跟着回了一个破六百了！，后面跟了一串烟花表情。
沈越看着群里那串烟花，站在洗手间门口拿着手机回了一条：总数多少了？
周明远隔了半分钟回了一张截图，还是那个备忘录地块汇总表，比上次截的那张下面多了一行，最后的总数写着：616亩。
底下配了一行文字：沈总，西边三个村全部跑完的最终数据：小王村签了，小赵村今天也签了，老周隔壁签了，刘家媳妇签了，昨天王志刚的意向书签了。加上原来那三块新地的250亩，加起来616亩。
沈越看着那个数字，把屏幕按灭了。他从卧室走到客厅，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下看。早晨的阳光还没有完全升起来，楼下的街道上光线偏淡，几棵行道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杯放下，重新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回了四个字：跑得不错。
周明远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干完活之后的松弛劲儿：沈总，那六片地我今天下午打算再去插一遍牌子。之前插的有些不太稳，大风天的怕倒了。
行。插完了拍张合影，从远处拍，把地和牌一起框进去。
沈越放下手机，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脑。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吉林 稻花香 提纯原种 定向繁育几个关键词，翻了几页搜索结果，大部分是种业公司的宣传稿和农业频道的技术文章。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个标题写着稻花香二号系谱溯源——吉林某种业公司原种繁育纪实，点进去看了一下，文章里提到的公司名字跟李明山那批进货单上的上游公司一致，篇幅不长，主要是讲他们公司从最初的母本筛选到种源提纯的全过程。
他往下翻了几段，看到了一个细节——文章末尾提到该公司提纯原种年产量有限，仅供定向合作单位使用，不对外公开销售。沈越把这句话复制下来存了一个备忘。定向合作、不对外公开销售，那李明山能拿到三百斤提纯原种，说明龙江农资至少在这个上游公司的合作名单上。而丰源农业当天同一天进了两千斤常规稻种，两笔进货时间一致、上游公司同一家，这个节奏看起来不像是巧合。
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一下，是王志刚发来的：沈总，大白已经装上三轮车了，我一会儿给老赵送去。那三只小一点的鹅不咬人，我也一起装上，给老赵院子里添个热闹。
沈越看着添个热闹三个字笑了一下，回他：你送过去老赵肯定高兴，别要钱。
王志刚回：本来就没打算要。
沈越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发给老赵，配了一行字：王志刚说他把大白给你送过去了，还带了三只小的。
老赵过了大概两分钟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狗叫还是鹅叫分不清，声音带着一种介于意外和窃喜之间的腔调：你说这人，我昨天就跟他提了一嘴，他真送过来了？那大白多少钱？
他说不要钱。
那不行。养鹅也得花钱，我得给他包个红包。
沈越靠在沙发上看完这条消息，觉得老赵在这个事情上的认真程度超过了院子看护的实际需要——他可能单纯就是想要几只鹅在院子里转。他给老赵回了一句：你包红包他肯定不收，你请他吃顿饭就行。
老赵回了一个字：
沈越把手机放茶几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这几天坐的时间长，肩膀有点僵，他站在客厅中间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听着肩膀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做完之后他又坐回沙发上，拿过手机翻了翻老赵直播筹备组群里的消息记录——安娜昨晚发了一份更新版的流程文档，他把文件点开快速过了一遍，跟之前那个版本基本一致，只是把老赵坐拖拉机那段的时间从三分钟调成了五分钟，底下备注写了一句赵叔说坐着聊五分钟没问题，只要不让他读稿子。
沈越看到那句备注，在文件底下回了一条：就照这个来。你跟老赵说清楚，不读稿子，想到什么说什么。他种了四十年的地，随便说两句都比稿子好使。
安娜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和一个oK的手势。
他退出群聊翻了翻其他消息。方远那边没有再发新消息，估计查那两千斤稻种去向的事还在进行。江禹那边也没有动静，西海岸数据稳定，东海岸展台还在制作周期里。孙为民和赵卫国那边都没有新消息。他看了一下时间，早上八点四十，距离中午还早。
他正想着要不要下楼吃个早饭，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禹打过来的电话。
沈哥，costco那边有个新情况。
西海岸有个店上周末出现了断货，周五晚上就卖完了，补货没跟上，周六周天两天是空的。詹姆斯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把下批货提前发。
沈越听着皱了皱眉：哪家店？
洛杉矶的一号店，那家店人流量大，日均销量一直在四十袋以上。我查了一下，那家店上周的总销量是两百八十二袋，但我们的补货周期是固定的，中间有两天断档。
那家店的位置在哪？
在洛杉矶市区，周围华人多，消费能力也强。
沈越想了想：詹姆斯的意思是让我们单独给那家店加量？
对。他说不想看那家店的货架空着，问我们能不能把那家店的配货从周配改成三天一配。
沈越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三天一配的物流成本会上来，你算了没有？
算了。如果只单独加那一家店的频率，物流成本每袋增加大概七毛人民币。但如果把洛杉矶周边三四家高流量的店全部改成三天一配，平摊下来每袋成本增加四毛左右。
沈越听完这个数据：那就把洛杉矶周边流量前五的店都改成三天一配，把那几家店单独列出来做一个物流方案。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哥，还有一件事——詹姆斯说他想把洛杉矶那个一号店做成标杆，问我们能不能在那家店加一个试吃台。
试吃台？
对。西海岸其他店展台都已经上了，但试吃台没人搞。詹姆斯说如果弄个试吃台，找个本地人在那现场煮米，日销能冲更高。
沈越听完这句话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坐着。试吃台这个东西在国内线下商超很常见，但在costco的操作模式里，试吃带来的转化率通常比展台高不少。他想了想：试吃台的人是谁出？
詹姆斯说他可以协调costco内部的试吃专员，食材和包装我们来出。成本不高，一次试吃活动大概一两百美金。
那让他先试一周，数据出了再看要不要扩。
好，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沈越坐在沙发上，把江禹刚才说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洛杉矶一号店周末断货，要求改三天一配，旁边几家高流量店一起改，詹姆斯提议做试吃台。西海岸的铺货从一开始的四十家店全面铺开，到现在开始出现局部店断货的情况，说明消费者对这个米的消化速度超过了预期。而东海岸还没上架，一旦东海岸三十家店同步开售，西海岸的压力还得再翻一倍。
他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你西边的牌子插完了发个定位给我，我下午没事，去看看你插的牌子。
周明远秒回：好，插完了我在小赵村老赵六家门口等你。
沈越看完消息站起来去换了件外套。出门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袋米——b-08和L-07还并排摆在桌面上，李明山留下的试种数据文件夹也还在那。他走过去把两袋米收进抽屉，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进了文件柜。
锁好门下楼，阳光比早上的时候亮了一些，温度也升上来了。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着火之后没有立刻挂挡，而是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方远发来了一条新消息，文字很短：沈总，那两千斤常规稻种的下落我查到了。丰源农业去年九月从上游公司进货之后，这批种子没有入库登记，直接转运到了一个叫鼎丰商贸五常中转仓的地址。而这个中转仓的地址，跟王丽芬那张新手机卡的开卡地址在同一个镇。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握在手里停了大约五秒。然后他挂挡把车开出停车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数字被照得有点反光。他伸手把遮阳板翻下来，车拐上了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