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是被一块阴影弄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太阳已经从他脸上挪开了，大概是云飘过来遮住了光。办公室里很安静，小郝的键盘声停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但人不在椅子上。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身上盖着一件外套，小郝的，深蓝色的冲锋衣，搭在椅背上那种。方远把外套叠了一下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小郝蹲在合作社门口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逗一条黄狗，狗趴在地上翻了个肚皮，小郝拿树枝戳了戳狗的肚子。
方远哥你醒了？小郝抬头看见他。
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老赵刚才让人带话说排骨炖好了，让你过去吃。
方远转身往老赵院子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郁的酱香味，跟普通的炖排骨不太一样，里面混着一丝甜，像是冰糖化开之后裹在肉上的那种。他推门进去，老赵正蹲在灶台前面用铲子翻锅里的排骨，锅盖掀着，深褐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排骨上的肉已经炖得酥烂了，骨头边缘的筋膜微微卷起来。
来得正好，老赵头也没回，盛出来就能吃了。
方远走过去帮忙拿碗。老赵用铲子把排骨一块一块夹进大盘子里，汤汁淋在肉上，油亮亮的。方远端了盘子放在石桌上，又回厨房拿了两碗米饭。猫蹲在石桌下面仰头看着盘子里冒热气，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老赵端了一碟凉拌萝卜丝出来放在桌子中间，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方远夹了一块排骨，筷子一夹肉就从骨头上脱落了，在汤汁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酱香和甜味裹在一起，肉炖得入口就化。
赵叔，这排骨炖了多久？
早上八点就下锅了。慢火炖了四个小时。
方远又夹了一块，这次连骨头一起夹起来啃了啃边缘的筋膜，软糯不腻。老赵吃了两块之后端起米饭扒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萝卜丝。猫在桌子底下已经坐不住了，站起来前爪搭在方远膝盖上，仰头看他。
方远掰了一小块馒头丢下去，猫低头吃了，然后继续抬头看他。
别喂了，老赵说，它刚吃过。
方远把馒头放回桌上，继续吃排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周明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文字：我上高铁了。三个半小时到哈尔滨。下午五点左右到村。
方远回了一个好，到了说一声。
老赵看了一眼方远的手机屏幕：周明远今天回来？
对。下午五点到。
那晚饭多做一点。
方远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饭。排骨吃到第五块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清口，萝卜丝切得细，加了醋和香油，酸脆解腻。
赵叔，美国那边的船明天到港。后天costco上架。
老赵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把碗放下来：那明天晚上江禹那边有消息了。
对。他说他明天去港口等着，船到了拍张照片发过来。
老赵了一声，站起来收了碗进厨房洗。方远坐在石桌上又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慢慢嚼着，猫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他低头看了猫一眼，猫眨了一下眼。
下午两点多方远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电脑。没什么要紧事，他翻了翻邮箱，把之前存档的几封邮件重新归了一下文件夹。小郝在剪辑新的短视频，剪的是今早农业频道拍摄时他蹲在田埂上的那个画面，配了文字和bGm。
方远哥，这条你帮我看看标题。小郝把屏幕转过来，我写了三个——秋天到了稻子收完了人蹲着发会儿呆合作社的日常：蹲在田埂上等风来没什么事就是看看地。选哪个？
方远看了看三个标题：第三个。最短的那个。
小郝点了发布。方远继续看邮件，把存档文件夹整理完了，又打开了Excel看了一下下周的计划表——十九号字节食堂首秀，二十号costco美国上架，二十三号农业频道节目播出。他把这三个日期标了黄色高亮，然后关了电脑。
周明远五点到的时候方远正在合作社门口站着，看对面的树上停了一只黑色的鸟。车停稳的时候他从车上跳下来，比走的时候精神了些，但眼睛里还是能看出长途奔波的痕迹。
周哥，辛苦了。方远走过去。
周明远从后备箱拎了一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一盒点心：张明亮让带的。他说深圳那边的手信。
方远接过塑料袋看了一下，是一盒老婆饼。他把盒子放回周明远手里：你拿着带回家吃。赵叔那边晚饭做好了。
周明远拎着点心盒子跟方远往老赵院子走。推门进去的时候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清炒豆苗、葱烧豆腐、一盆冬瓜汤，还有中午剩下的半盘排骨重新加热了一下。老赵坐在石桌旁边，猫趴在他膝盖上。
回来了？老赵看着周明远。
回来了。周明远把点心盒子放在石桌边上，深圳那边的事都办完了。张明亮说食堂后厨今天中午已经用咱家的米做了一餐，反应很好。
老赵站起来拉开凳子：坐下吃饭。边吃边说。
三个人围坐。周明远夹了一筷子豆苗：张明亮说食堂打饭窗口今天中午排队的比平时多了大概两成。他说后厨师傅多焖了一锅饭才够分。
方远算了算：二十四吨够深圳两个食堂吃一个月。下个月的量看这个月的消耗数据再定。
张明亮也是这个意思。周明远喝了一口冬瓜汤，他说李总那边其实想全面铺开，但怕食堂师傅掌握不好火候，先试一个月看看。
老赵端着碗喝汤没说话，但方远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大概是听进去了。
赵叔，方远夹了一筷子豆腐，明天costco的船到港。后天上架。
老赵嚼完嘴里的菜：那明天晚上江禹那边应该有消息。
他说他去港口等着。
周明远吃了两碗饭之后放下碗，站起来说要回去睡觉了。方远帮他开了院门，周明远拎着那盒点心走了。方远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周明远的背影沿着村道走远，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从身前拉到身后，又拉回身前。
转身回院子的时候老赵正在收碗。方远走过去帮忙端了汤碗进厨房，老赵在水龙头下面冲碗，水声哗哗的。
方远，明天的船几点到港？
江禹说预计下午三点左右到洛杉矶港。
老赵把冲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那你明天下午看手机。
方远站在厨房门口，老赵把最后一个碗冲完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拿抹布擦干了手。猫蹲在门槛上看着里面，尾巴搭在门槛边缘轻轻晃。
赵叔，那我回去睡了。
方远走出院子。村道上很安静，路灯下的路面泛着淡黄色的光。他走回办公室推门进去，小郝已经走了，电脑关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方远哥，我把那个大米漂流记作者的联系方式找到了，他私信我了，说想跟咱合作。明天跟你说。底下画了一个笑脸。
方远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墙壁上画了一道亮痕，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闭了眼。脑子里过了几件事——明天的船、后天的上架、张明亮的食堂反馈、那个手绘作者的合作意向。想着想着呼吸慢慢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