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醒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江禹在凌晨三点多发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倒计时五天。方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锁了屏坐起来。窗外天已经亮了,比前几天亮得更早了一些,秋天的天亮在往后面推,五点半的时候已经能看清对面合作社牌匾上的字了。
他洗漱完出门。走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物流车已经到了——蓝色冷藏厢式货车停在仓库门口,刘姐站在车头旁边吃包子,王哥蹲在车轮子旁边检查胎压。车厢后面的冷机已经启动了,嗡嗡地低响着。
刘姐,你们几点到的?
刘姐咽下嘴里的包子:七点就到了。你们周老板比我们还早,六点就在仓库里面了。
方远往仓库里面看,周明远正在把最后一排货从仓库里面往门口拖。平板车上面码了十几袋白袋子,车轮碾过仓库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周明远稳住车身继续往外拉。
老赵也在,蹲在门口的空地上,面前放着一袋敞了口的样米,袋口翻折了两折,米粒露在外面,在清晨的光线下白得发亮。他伸手从袋口捻了几粒米搓了搓,看了看掌心,又捻了几粒。
周哥,装车顺序怎么排?方远走进仓库。
周明远把平板车停在货车尾厢旁边:第一批装广州的四吨,放最里面。剩下二十吨装深圳的,放外面。到广州先卸四吨,然后去深圳。
刘姐在旁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车厢温度我昨晚提前预冷过了,零度。你们货装进去之后我全程控温,中途不停车,直接杀到广州。
方远站在车尾看着周明远开始往车厢里面码货。第一批四吨的袋子上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道横线做标记,周明远一袋一袋地搬进去码整齐,靠车头那一面码了三排,又码了一排。王哥在旁边帮忙递袋子,两个人配合着,五分钟就把四吨装完了。
第二批深圳的货开始装。白色袋子一摞一摞往上码,周明远码到第三层的时候速度慢下来,每放一袋都要用手压一下调整位置。
老赵蹲在门口的样米袋旁边看着装车。方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赵没转头,手指头还在捻那几粒米,捻了两下把米粒放回袋口,然后站起来走到车尾,伸手敲了敲车厢的冷机外壳。
制冷没问题吧?老赵问刘姐。
没问题,跑深圳线跑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制冷问题。
老赵没再问,退后两步站到旁边看着。方远也跟着退开了,两个人站在货车侧面,看着周明远和王哥把最后一袋米码上车。周明远在车厢里面整理了一下货位的间距,然后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后车厢门关上,咔嗒锁好。
装完了。周明远走到驾驶室旁边,把手里的一袋东西放在副驾驶座上——一个背包和两瓶水。
方远走过去:路上吃点东西,别饿着。
周明远点头:到了给你发消息。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摇下车窗冲外面摆了摆手。刘姐也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冷藏车的发动机声音比普通货车闷一些,冷机持续低响着,整个车身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往前挪。
方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蓝色货车掉头。货车在村道上调了个方向,车头朝向村口,然后加速,沿着村道越走越远。方远看着车尾的红灯在拐弯处闪了两下,然后拐过了村道的弯道,看不见了。
村道上重新安静下来。老赵站在仓库门口没动,手里还捏着那几粒捻过的米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口袋里了。方远回头看他,老赵正看着货车消失的方向,太阳从他背后升起来了,照在合作社牌匾上反射出一片白亮的反光。
赵叔,货走了。
老赵把口袋里的米粒掏出来看了看,然后撒在门口的空地上:走了。后面就看那边的了。
方远走进仓库。仓库里空了一大半,b-08和b-09的成品垛全空了,只剩下靠墙的几垛零售备货和出口区的红绳标米。地面上散着几颗掉落的米粒,方远蹲下来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放进口袋。
方远。老赵在门口喊他。
方远走出来。老赵已经往院子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早上吃了没?
那过来吃。煮了粥。
方远跟着老赵往院子走。两个人坐在石桌旁边喝粥,粥里加了红薯块,红薯煮得软烂,甜味融进米汤里,每一口都带着红薯的甜。猫蹲在石桌下面仰头看着,老赵用筷子尖挑了一小块红薯搁在桌角上,猫跳上石桌低头吃了。
赵叔,周哥到了深圳之后,张明亮那边会去接。
老赵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李总那边食堂十九号用米,周明远十七号到,还有两天周转时间,够了。
方远也喝了一口粥。石桌上放着一小碟咸菜,萝卜干切的丝,拌了香油。他夹了一筷子放进粥里,萝卜干在热粥里泡了一下,韧劲还在但软了一层。
手机震了一下。方远拿起来看,周明远发来一张照片——从副驾驶视角拍的,窗外的路是高速公路,两旁是成片的玉米地,画面里的后视镜上挂了一个红色的小平安符。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已经上高速了。刘姐说晚上十点左右到广州。
方远把照片给老赵看。老赵低头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喝粥。
方远,你知道张明亮那个老板,当初是怎么知道咱家米的?
方远想了想:张明亮拿了两袋米回深圳送他。
那他之前怎么知道张明亮家有米?
张明亮他爹跟他说的吧。他爸之前不是来合作社拿过米嘛。
老赵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下来:张明亮好几年没回来,回来就帮他爹拿米送老板。这孩子还行。
方远没接话。猫在石桌上舔了舔爪子,然后跳下桌蹲到槐树根底下去了。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晒在院子里,石桌的表面开始发温。方远把粥喝完,帮老赵收了碗进厨房洗了,出来站在院子里。
赵叔,我回办公室了。刘凯说今天中午有个电话会,行业标准那边的事。
行。你忙你的。
方远走出院子。村道上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的,后座上绑着一箱矿泉水。她骑到合作社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方远,问了一句:这儿是卖那个四十块钱一斤的米吗?
方远站住了:对。你是要买?
我帮我妈买的。她说抖音上看了好多遍了,想尝尝。
方远想了想:合作社有零售,但得去仓库那边拿。你等一下。他转身走进仓库,拆了一袋零售备货的五公斤装,走出来递给那个女的。年轻女的接过去翻了翻袋子正面,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钱,把米放在电动车脚踏板上。
谢谢。她骑上车走了。
方远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她骑远,电动车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收款通知弹出来了。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走回办公室。
小郝已经在了,坐在电脑前面打字,屏幕上开着抖音后台的数据页面。方远走过去看了一眼——话题页当天的播放量已经有两百多万新增了,时间才早上不到九点。
小郝,今天怎么涨这么多?
小郝转头:昨晚有人发了一条costco试吃的现场视频,拍的是排队的人有多长。视频最后加了字幕——还有五天上架。那条视频半夜发出来的,现在播放量快一百万了。
方远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那条视频。画面是手机拍的,有点抖,但能看清costco展台前面的长队。镜头从队尾扫到队头,大概走了七八秒才扫完,电饭煲旁边那个手写的煮饭时间表在画面里闪了一下。视频最后确实加了一段字幕——白底黑字,就五个字:还有五天上架。
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写着洛杉矶华人已经冲了,第二条是我朋友在洛杉矶说他去了三次都没排上队。
方远把视频看完,锁了屏。他坐回自己椅子上,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邮箱。陆思齐发了一封邮件,是关于行业标准讨论会的会议纪要,里面提到将沈记大米的种植方式和品控流程作为参考样本。
他把邮件转发给刘凯,配了一句:这个你存档。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手机放在桌面上的阳光里面,屏幕的光被阳光压下去了,看不太清。他伸手把手机往阴影里挪了挪,屏幕重新亮起来,显示有一条新消息——江禹发来的,一张洛杉矶的日出照片,是从costco停车场拍的,天边从橘红过渡到浅蓝,远处的棕榈树在晨光里剪影分明。配文只有两个字:早安。
方远把照片放大看了看。costco店门口还没有人排队,但展台那边的灯已经亮了,透过玻璃能看见一个穿围裙的人影在里面走动——大概是Kenji,早到店里准备今天的试吃。
方远回了一个。然后他放下手机,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村道上的露水开始蒸发,水泥地面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合作社门口的牌匾在朝阳里亮得刺眼,上面沈记合作社几个字的笔画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折角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