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桌面上慢慢挪到了键盘上,亮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江禹没再发新消息,周明远也没再发。微信群里的最后一条还是小郝发的那个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村道上没人,但是合作社仓库那边热风机的嗡嗡声还在,混在风里传过来,声音不大但持续。
方远走过去。仓库门口靠墙根坐着一个老头——不是张老三他爹,是另一个方远不认识的老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帽子,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在喝水。方远走近了认出是村东头的周大爷,以前在供销社干过,退休以后天天在村里溜达。
周大爷,怎么在这儿坐着?
周大爷喝了口水,下巴朝仓库里面努了努:看你周哥装袋呢。我路过瞅一眼,他说让我坐着歇会儿。
方远探头往仓库里面看。周明远还在装袋,塑料铲的动作已经练出肌肉记忆了——弯腰、铲米、倒袋、上秤、热封、码放,六个动作连在一起,大概二十秒一袋。老赵蹲在成品垛旁边,手指头挨个摸封口的边缘,摸到不齐的就拿热风机补一下。
方远你来得正好,周明远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你帮我搬一下那个空编织袋,堆我脚底下了。
方远走过去把地上的空编织袋踢到一边。周明远又铲了两铲米进新袋子,放在秤上一看——正好五公斤。他点了点头继续封口。方远在旁边蹲下来,看着周明远的动作节奏。
周哥,你这速度一分钟多少袋?
没算过。大概四十秒一袋,连封口码垛全算上。一小时能装九十袋。
方远心算了一下,一袋五公斤,九十袋就是四百五十公斤。装完十二吨需要二十多个小时。他看了看周明远额头上那层细汗,没说话。
方远,老赵在成品垛那边喊他,你过来看看这个。
方远走过去。老赵手里拿着一袋刚封好的米,指着封口边缘让方远看。方远凑近看,封口条贴得紧,但左边比右边低了大概两毫米,有一小块边角没压死。
这个没封好,重新封。老赵把袋子递给方远,你拿热风机补一下。
方远接过袋子,找了旁边搁着的热风机,按住封口吹了几秒。热风机的风嘴有点烫手,他换了个角度又吹了一下。老赵拿过袋子捏了捏封口,点了点头。
行了。老赵把袋子放回垛上。
方远放下热风机甩了甩被烫到的指尖,老赵看见他甩手:烫着了?
一点点。
那机器风嘴温度高。你拿的时候捏手柄,别摸前面。
方远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红了一小块,不严重。他蹲下来跟老赵并排蹲在成品垛前面,看着周明远在几步之外继续装袋。塑料铲插进米堆的时候声音闷,米粒倒进新袋子的时候声音脆,同一种米在两种状态下声响不一样。
赵叔,你在这儿蹲了多久了?
快两小时了。
累不累?
腿麻了。老赵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原地跺了两下脚,我出去走两步。
方远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仓库,站在门口晒太阳。周大爷还坐在墙根,搪瓷缸里的水喝完了,盖子扣在缸口上放在脚边。
老赵,周大爷抬头看他,你那个米,我那口子说想吃。
老赵低头看他:想吃去合作社买。有零售的。
多少钱一斤?
四十。
周大爷了一声,想了想:那你给我称半斤。
老赵看了方远一眼。方远会意,转身进仓库从零售码垛上拆了一袋五公斤装的白袋出来,递给周大爷。周大爷接过去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看袋子正面。
四十块钱一斤,这一袋就两百。够我吃一个多月了。他把袋子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那我回去了。你装你的袋。
周大爷走了。老赵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村道,然后转身回仓库。方远跟在后面,进仓库的时候看见周明远已经换了节奏——他不再用塑料铲了,改用手捧着米往袋子里装。旁边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量杯,一杯正好两公斤半,两杯一袋。
周哥,怎么换手了?
塑料铲铲得太快,米粒容易碎。手捧着装虽然慢一点,但对米粒好。周明远把量杯里的米倒进袋子,两杯满,上秤,5.01公斤,封口。
方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周明远手捧米的时候动作比用塑料铲慢了一半,但出来的米粒完整性肉眼可见更好——他倒进袋子里的米几乎看不到碎粒。方远又看了看旁边用塑料铲装的那批成品,两批米放在一起能看出差异,但不大。
周哥,前面的那批用塑料铲装的,碎米率变高了没有?
周明远停了一下手:我测过。高了大概零点三个点。还在合格线以内。但后面的我准备全部用手装。五十袋以后就换手了。
方远点了点头。老赵在成品垛那边听到了对话,走过来看了一眼周明远手装的速度,然后说了一句话:机器干不过手。
周明远笑了一声:那肯定的。
方远站起来看了看仓库里的装袋进度。b-08的码垛已经下去了一半,成品垛那边堆了十几排新袋子,白花花的一片。热风机搁在旁边没再用了,周明远改成了手工折叠封口——袋口折三折,压紧,贴胶带。
周哥,你这封口方式也换了?
热风机封口快,但是容易不均匀。胶带虽然慢一点,但每袋都一样。周明远撕了一条胶带横着贴了一道,又竖着贴了一道,拍了板。
方远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他走出仓库往办公室走,路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江禹那边没有新消息,costco官网也没有动静,船在海上漂着,这个状态下没有消息就是正常的。
他走进办公室坐下,小郝正在剪视频,屏幕上是仓库装袋的素材——周明远用手捧米的特写,老赵在成品垛旁边摸封口的背影。小郝把进度条拖到中间让他看了一眼:方远哥,这段能发不?
能发。发之前让周哥看一眼,他不介意就行。
小郝继续剪。方远坐回自己椅子上,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新短信,陌生号码。内容是一段话,方远看完之后在椅子上坐直了。
你好,我是深圳字节跳动行政部负责人陈敏,李总让我直接跟您对接食堂供米的具体执行。我们有几个细节想跟您确认一下。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方远盯着行政部负责人五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号码存进通讯录,拨了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喂,沈记合作社的方先生吗?
对。您说细节确认的事。
第一个是送货时间。我们食堂早上六点开始备餐,所以希望米在五点半之前送到后厨。如果物流车晚上到的话,我们也可以安排通宵收货,但需要提前通知。
方远拿笔在便签上记了五点半三个字:行。我让物流对接人直接跟你联系,确认到货时间窗口。
第二个是拆包问题。我们后厨的师傅说他们习惯把米倒进不锈钢桶里储存,不需要原包装。如果你们能提供大规格的散装运输,我们这边接收更方便。
方远想了想:我们现在是五公斤装的标准包装。如果你们需求量大且稳定的话,我们可以单独做一批二十五公斤的大包装专供食堂。但这次第一批是五公斤装的,已经准备好了。
那这次先用五公斤的,后续批次再谈大包装。
第三个是价格。李总跟我说的是四十元每斤,含税。这个价格能保证一年不变吗?
方远想起合同里的浮动条款:合同里已经约定了每年议价一次。今年就是这个价。明年看成本情况再议。
理解。那就这三个问题。其他细节我们等第一批货到了之后现场再碰。
挂了电话方远把便签上的五点半散装大包装三个词圈了圈,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周明远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米粒的声音:五点半能到,物流车夜里走的话刚好。散装那个事下批再处理。大包装我可以去找印刷厂再订一批,你问问他们量有多大。
方远把陈敏的电话号码发给了周明远:周哥你直接跟她对接物流时间。
周明远回了一个。
方远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办公室里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椅子腿底下。小郝还在剪视频,耳机戴着一只,另一只挂在耳朵上晃荡。
方远哥,小郝头也没回,那条装袋的视频我发了。配的标题是十袋半
十袋半是啥意思?
我算了一下,周哥手捧装袋一小时正好装九十袋,折合十袋半的节奏。我就起了这个标题。
方远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视频刚发出来不到十分钟,已经有几百播放了。评论区第一条有人问十袋半是啥,下面有人回一袋五公斤,十袋半就是五十公斤出头,一小时装这么多。
方远看着那条解释评论笑了一下,把手机锁了屏。窗外仓库那边的热风机声又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只剩下塑料量杯碰到袋口的声响,清脆的,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