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靠墙站了大概五分钟，猫从院子里溜达出来了。它走到方远脚边绕了半圈，然后蹲下，面朝村道的方向。方远低头看了一眼猫，猫没看他，眼睛盯着那条空荡荡的村道，耳朵朝前竖着。
你看啥呢？
猫没理他。
方远离开墙角往院子里走。老赵已经洗完了碗，正蹲在灶台前面收拾柴火，把没烧完的粗枝从灶膛里抽出来，搁在旁边的铁皮桶里浸水熄灭。冒了一股白烟。
赵叔，合同的事我下午跟法务那边碰一下，把字节的条款加进去。每月二十四吨，年签，价格按咱们统一供货价走。
老赵把最后两根浸了水的柴火从桶里捞出来扔在墙根底下：价格你定。有一个事——
什么？
你让陆思齐在合同里加一条，米价每年要调。种子化肥人工都在涨，去年和今年就不是一个价。今年签了明年还按今年走，明年我种地亏了找谁？
方远掏出手机记了：浮动条款，每年一议。行。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往槐树底下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溜回来了，蹲在槐树根旁边等他。老赵坐下来摸了摸猫脑袋：预售几点开？
两点。
那你还有两小时。老赵把猫从地上捞起来搁膝盖上，别在这杵着了。去忙你的。
方远回了办公室。小郝正在电脑前面盯着什么东西看，屏幕上打开着一个数据表格。方远走过去，小郝让了让位置。
方远哥，刘凯刚发过来的。抖音话题页的数据，从昨天到今天涨了三倍。参与人数破五千了。
方远扫了一眼表格，数据走向很清晰，一条线往上斜。话题页前十条视频你统计了没有？都是谁发的？
统计了。小郝切到另一个sheet，前十条里三条是测评，四条是打卡，两条是食摄中国发的官方内容，一条是张明亮的食堂视频。
张明亮那个还在前十？都发了快三天了。
播放量一直涨，今天早上破五十万了。评论区全在问合同签了没。
方远在自己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刷了一下张明亮的抖音主页。他没发新视频，但置顶的那条食堂视频评论区里他自己回了一句话——今天签了。就三个字，点赞已经八百多了。下面跟了一串什么价格能内购吗我家也想换。
方远把手机放桌上，靠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跑了几件事——字节合同陆思齐那边改条款，b-08到b-11的米源调配，第三批预售发货，costco美国上架倒计时还有十几天。节奏越来越紧，事情叠着事情。
手机闹钟响的时候一点五十。方远坐直了，打开抖音预售页面。还剩最后一分钟，库存显示袋已锁。页面访问量那一栏的数字他看了一眼，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索性把页面关了，打开聊天框，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刷。
刘凯：倒计时一分钟
小郝：紧张。
周明远：我在仓库，发货准备就绪。
老赵没说话。
两点整。方远重新点开预售页面，刷新。库存从开始掉——跟之前一样，掉的速度比上次还快。他盯了三秒就没再盯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对面小郝喊了一声，然后又没声了。
方远过了大概两分钟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刘凯已经发了截图——售罄页面，库存归零。时间戳显示开售1分47秒。
群里炸了。
刘凯：一分四十七秒。破了记录。
小郝：我截到了！你们看我截的图！最后五百袋是一秒没的！
周明远：仓库这边随时可以发货。
老赵仍然没说话。
方远盯着1分47秒看了几遍。上次三分钟，上上次七分钟。这次一分四十七。他切回抖音话题页刷了一下，首页已经有人在发帖了——谁抢到了举手又没抢到第三次了第三次了。有一条帖子的标题写着赵大爷的米比演唱会票还难抢，配了一张预售页面的售罄截图。
方远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往合作社走。走到院子门口看见老赵蹲在槐树底下，手机搁在地上，屏幕亮着。方远走近了，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
看到了，老赵说，一分四十七。
方远蹲下来跟老赵并排。猫趴在两个人中间的树根上，尾巴松松地搭着。
赵叔，下周三costco美国上架。周哥那边出口米已经到上海港了，九月二号发船，十八号到洛杉矶。二十号统一上架。
江禹那边说了？
说了。他那天飞洛杉矶，上架第一天去店里盯着。
老赵伸手摸猫背，手指顺着毛的方向捋：他去了干啥？
看着。看展台位置、看顾客反应、看销售数据。第一天如果卖得好，后面扩店就快了。
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老赵挠了两下猫肚子，猫蹬了蹬后腿。
方远，老赵挠着猫肚子没抬头，你说那展台上放我照片，美国人认不认识？
认识不认识的，上面写了字。方远想了想，Luke翻译的种植记录摘要，英文版的。看了就懂了。
那行。
方远站起来往仓库走。周明远已经带着人在打包了，几个本地雇的村民坐在小板凳上，身边堆着空纸箱和胶带。第三批预售的一万袋米已经按订单号分拣好了，码垛旁边贴了一张大纸，手写着第三批发货顺序。
周哥，发货要多久？
周明远蹲在地上往纸箱里码米：今天下午能发两千单，剩下的明天后天。三天内全部发完。
行。售后那边陈瑶盯着，有物流问题她直接处理。
方远在仓库里转了一圈。b-08到b-11的码垛位置变了，出口红绳标和字节白绳标分成了两片区域。b-11的地块标签换了新打印的，上面写着字节专用。
他走出仓库，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合作社对面的村道上多了两辆车，一辆白色SUV和一辆灰色轿车。路边站着四五个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合作社牌匾。方远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走过来，是个年轻女的，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手持稳定器。
你好，请问这里是沈记合作社吗？
我们是哈尔滨的博主，专门过来拍打卡视频的。能拍一下里面的仓库吗？
方远想了半秒：门口可以拍。仓库内部有生产记录，不方便。
女的点了点头：门口就行门口就行。她拿着稳定器走回去了，对着合作社的牌匾拍了一段，又转过去拍田里剩下的稻茬。
方远看着他们拍了一会儿，转身回院子。老赵还在槐树底下坐着，猫在他腿上睡着了。他手搁在猫背上没动，眼睛看着院子门口的方向。
赵叔，外面又来了一波打卡的。
看见了。老赵下巴朝院门口点了一下，刚才那个拿机器的进来探头看了看。
我说仓库不能拍，她们在外面拍牌匾。
老赵了一声。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睡得四仰八叉。老赵低头看了一眼猫：这个姿势，丑。
方远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江禹打来的。他接起来，江禹的声音听着有点喘，像在走路。
方远，我刚从洛杉矶costco回来。展台位置定了，就在生鲜区入口的右手边，一进门就能看到。
位置怎么样？
好位置。旁边是他们的Kirkland自营橄榄油展台，人流量大的地方。折页已经印好了，Luke发来的源文件，我拿到店里打样了，效果挺好的。老赵那张照片印出来挺清楚。
方远把免提打开，让老赵也能听到。江禹还在说：詹姆斯说了，上架当天会做一个小型的试吃活动，就一个电饭煲放展台边上，现场煮。谁路过就盛一小杯尝。
老赵听到现场煮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方远看见他皱了皱鼻子，但没说话。
江禹，方远对着手机说，现场煮谁负责？
日料店那个厨师。就是上次试煮一比一点二那个。他说他愿意来。
老赵在对面冷不丁插了一句：让他泡米。
江禹在电话那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老赵在旁边？行，我转达。提前泡半小时。
一个小时。老赵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好，一个小时。我记了。
挂了电话方远把手机搁桌上。老赵把猫从腿上端起来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猫毛：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你定。
老赵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中午的饭还剩下半锅。晚上炒饭。
方远坐在槐树底下没动。猫被老赵放在地上之后蹲在原地舔了舔毛，然后踱到方远脚边蹲下。方远低头看它，猫也抬头看他，眼睛是那种黄绿色的，眼珠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天边的云开始泛红。方远坐着没动，风从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稻秆的味道和一点凉意。合作社门口打卡的那几个人已经走了，村道上恢复安静。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方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八月三十一号。明天就是九月一号，后天船发，二十号美国上架。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听见老赵在里面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干净利落。
赵叔，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把猫弄出去，它老在脚底下转。
方远低头看，猫果然蹲在厨房门槛里面，尾巴盘在爪子上，正仰头看着老赵的刀。方远弯腰把猫抱起来，猫没挣扎，让他抱着出了厨房门。方远把它放在槐树底下，它蹲了两秒又站起来往厨房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看了方远一眼，然后调头回槐树底下趴下了。
方远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来。夕阳斜过来照了一院子，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了老长。厨房里老赵炒饭的声音传出来——油下锅的嗞啦一声，然后是锅铲翻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方远坐在凳子上听着这个声音，把手机掏出来按亮，屏幕上是江禹刚刚发来的一条消息——一张照片，洛杉矶costco店面入口处，空荡荡的展台，一张A4纸大小的标签牌搁在上面，写着ing Soon。
照片放大，标签牌左上角印了一个小小的圆形logo——一颗稻穗。方远盯着那颗稻穗看了几秒，认出来是Luke设计的，排版的时候顺手画上去的。
他把照片转发给老赵，配了一句话：美国的展台，空着呢。二十号就满了。
老赵没回消息。厨房里的炒饭声没停。方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葱和鸡蛋的焦香气。猫从槐树根底下站起来，走到方远脚边蹲下，尾巴搭在他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