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朝着厨房的方向叫了一声之后，方远还没反应过来它到底是在叫谁，老赵就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他低头看了一眼猫，猫蹲在石桌边上扭头看着他，尾巴尖在桌面上一扫一扫，恰好扫在牛皮纸信封的边角上。
它饿了。老赵把抹布搭在门框上，走到石桌边上弯腰把信封从猫尾巴底下抽出来拿在手里，掂了一下，这个我先收起来。
方远看着老赵把信封夹在腋下，转身走回自己屋里，门带上了。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出来的时候信封已经不在手里了，不知道放哪了。
赵叔，你不看？
晚上看。老赵走到厨房门口把抹布摘下来重新擦了擦灶台，白天有白天的活儿。
方远没追问。他给刘凯回了条消息：老赵知道了。第二批预售他说等米晒好再开，你别催。
刘凯秒回了一个我不催，但评论区已经催疯了的截图。方远点开看，是食摄中国开镰直播那条视频底下的评论区——最新评论全是大米什么时候补货七分钟没抢到的举手赵大爷看看我们吧。
方远把截图递给老赵看。老赵扫了一眼：他们让我看啥？
看评论区催补货呢。
催也没用，米还没晒透。老赵把灶台上的砂锅端起来放到水池里冲洗了一遍，锅壁上的米油被水冲掉了，顺着水流滑进下水口，你告诉刘凯，第二批等b-03收完了一起开。别分批上，分批上的话上一批卖完下一批还没晒好，中间又断档。
方远把这条原话转发给了刘凯，刘凯回了一个和三个抱拳的表情。
上午方远去了合作社仓库看脱粒进度。周明远站在一台脱粒机旁边，机器正在运转，皮带带着滚筒嗡嗡转着，脱下来的稻谷从出口落进编织袋里。方远蹲在出料口抓了一把刚脱完的糙米，米粒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糠粉，颜色暖白，凑近了闻有一股清冽的草香。
今天能脱多少？方远问。
周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写的排期表：今天先把b-05的两吨脱完，明天b-03和b-04，后天剩下的地块全部脱完。电商那边的批次按老赵说的，b-03和b-05混装，出口专用b-03到b-07单独存放，不混。
方远把手里的糙米放回编织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糠粉：老赵说了，出口的留五块地，b-03到b-07。
我知道。已经做好了标记。仓库西北角单独划了一片区域出来，地上铺了防潮垫，装出口的编织袋用红色封口绳。
方远站在仓库里看了一会儿脱粒机的运转，滚筒的声音在他听来跟收割机的轰鸣不同——更碎，更密集，像是几百颗豆子同时落在铁皮上。他转身出了仓库，往老赵院子走。
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年轻人，背着双肩包，手里举着手机。方远走近了他们也没回头，其中一个男生正在对着手机说：家人们，这就是赵大爷的院子，但今天不煮粥，门口贴了告示……方远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等主播把话说完才开口：你们是刷抖音过来的？
男主播把手机转过来对着他：对！大哥你是赵大爷的？
方远没接话，指了一下院门上贴的告示：今天暂停一天，明天早上正常。你们明天来能排上。
男主播把手机举回来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听到了，明天早上正常。今天先撤，明天再战。
方远等他们走远了才推门进院子，老赵正蹲在槐树底下择菜，手里一把小青菜，根上的泥还带着湿气。门口那几个走了？
走了。说明天再来。方远在旁边蹲下来帮老赵拣菜叶子，赵叔，刚才周明远说b-05今天脱完了，两吨。
老赵掰了一根菜根上的泥块捏碎了扔进垃圾桶：两吨够电商顶一阵了。但出口的要留够量，b-03到b-07加起来大概能出四吨多。costco那边首批十五家店，每店五百袋，二十斤装，一共十五万斤，七十五吨。现在这四吨多差远了。
方远的手指头停了一下。他之前没仔细算过，costco那边首批十五家店各五百袋，折合七十五吨，而b-03到b-07五块地的总产量才四吨多——差了将近二十倍。
那怎么办？出口的量从哪里补？
老赵把手上最后一棵小青菜择完，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算过了。b-03到b-07那五块地的米质量最好，留作出口专用，大概能出四吨五。costco首批要七十五吨，剩下的七十吨从其他地块补。b-08到b-12的质量略差一档，但做成成品米之后差距不大，至少美国人喝不出区别。
方远掏出手机算了一下：那电商那边的第二批呢？
电商的米从b-01和b-02补。这两块地今年产量高，加起来能出三吨多，够电商卖一阵了。老赵站起来把择好的菜放进厨房的篮子里，你把我的想法跟周明远说一声，让他分配的时候按这个比例来。
方远把老赵的方案打了一段话发给了周明远。周明远回得很快：老赵这个分配方案跟我想的一样。我明天开始按地块装袋，b-03到b-07出口专用红色封口绳，b-08到b-12补出口的也单独标记。
方远放下手机，站在院子里看着老赵把青菜洗净了沥在水池里，然后走出来在石桌边上坐下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方远，你把戴维斯那个信封拿来。
方远进了老赵的屋子。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东。信封放在书桌正中间，梳子压在信封边缘上，跟院子里的摆设一模一样。方远把信封拿起来的时候看见信封底下压着一张纸——是老赵自己写的，笔画工整，列了一排数字。
方远没多看，把信封和那张纸一起拿到了院子里放在石桌上。老赵坐直了从信封里抽出那沓纸翻到第一页，方远坐在对面陪着他看。
老赵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两遍才翻过去。表格里的英文他看不懂，但数字看得懂。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在那一列数字上点了两下：他这上面写的b-05的ph值，跟我自己测的差了零点一。
方远凑过去看，表格里b-05这一行ph值一栏写着6.4。他记得老赵之前说过b-05的ph值大概在6.3左右，他测了三年都是6.3。
零点一有啥区别？
老赵把表格折了一下把那一行露出来：零点一不大。但去年是6.3，今年他测出来6.4，说明土壤酸碱度在往中性走。我今年追的农家肥偏碱，可能把这个拉上去了。
方远想了想：那明年呢？
明年追肥的时候少放一点石灰质的。让ph值稳住。老赵把那页纸翻过去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页手写备注的时候他停的时间最长。方远凑过去看，戴维斯的字迹细密整齐，写了好几段话。方远用手机翻译软件对着拍了张照片，大致扫了一眼——大意是b-05的土壤结构是他多年来在亚洲见过的稻田里最好的，颗粒宽度与土壤有机质的比例非常理想，建议以后每年测一次并保留记录，五年后对比变化趋势。
老赵看完之后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把那张自己写的数字纸也叠了塞进去。他站起来把信封送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剪刀和一捆红色塑料绳。
赵叔你干嘛？
周明远不是说要标记出口的袋子吗？我给他搓点绳子。红色塑料绳搓成两股，扎袋口比单股牢。老赵在石桌旁边坐下来开始搓绳子，两股红塑料绳在掌心里绞在一起，他搓得熟练，绳子在他掌心里匀速旋转着推进。
方远坐在对面看着老赵搓绳子。手机在兜里震了，他掏出来一看，陈瑶的视频电话。
他接起来，陈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方远，沈总让我问你一个事。costco美国那边詹姆斯今天发邮件了，问能不能在首批货里附一份老赵种植记录的英文版摘要。他想放在costco门店的展示区，介绍这款大米的来历。
方远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搓绳子的老赵，然后回陈瑶：你等一下。他把手机转向老赵：赵叔，美国那边想在店里放一份你种地的记录，让顾客看。就是戴维斯那份翻译版的摘要。你同意不？
老赵手里的绳子没停：戴维斯翻的那份？Luke翻的？
老赵想了两秒：行。放吧。种地的事没啥不能给人看的。
方远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他说行。
陈瑶那边点了下头，屏幕上她的背景亮了一下，像是在窗边站起来了：那我跟江禹对接，让他把Luke的翻译件转成印刷格式发过去。还有，沈总说第二批预售的时候让官号再转一次直播，时间定了提前通知我。
挂了电话之后方远在石桌边上又坐了一会儿。老赵搓完了一根绳子从中间剪断，打了一个结，放在石桌边缘又开始搓第二根。两根红色的塑料绳并排放在桌面上，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亮光。
猫从槐树底下跑过来跳到石桌上，踩过了那两根绳子又跳下来走了。老赵把它踩乱的那一根重新理了理，然后继续搓第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