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号下午五点多，方远开车到了哈尔滨太平机场。车是合作社那辆灰色皮卡，后斗里放着周明远准备的接机物资——一箱矿泉水、两袋面包、一兜橘子。副驾座上搁着一只保温杯，里头灌了老赵早上煮粥时多盛的半碗粥，用保鲜膜封着杯口，方远走的时候老赵说他飞机上肯定吃不好。
方远把车停进停车场，走到国际到达出口的时候显示屏上还没出航班号。他靠在栏杆上刷手机，群里刘凯刚发了一条电商日报——早稻米上架第一天跑了九千单，库存还能撑四天，等新米接上正好。
他给刘凯回了条，锁屏等着。
航班晚点了四十分钟。显示屏跳出悉尼－哈尔滨到达的时候方远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二十。他走到出口处站着，人流开始往外涌，他盯了一会儿，在人群末尾看见了戴维斯。
戴维斯还是那副圆框眼镜，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一只纸袋。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衬衫下摆随意塞在裤腰里，脚上穿了一双徒步鞋，鞋面上还留着上一趟行程的泥印。
方远举起手。戴维斯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握了一下。
Long time no see.
wele back.方远接过他手里的纸袋——挺轻的，估计是随身带的文件或者礼物。车在外面，先送你回五常。赵叔让我带了这个。
他把保温杯从副驾座上拿出来递给戴维斯。戴维斯接过杯子拧开盖子，粥的米香从杯口飘出来，他低头闻了一下，直接仰头喝了一口。
他喝完把盖子拧回去，看着方远点了点头：Still the same.
方远笑了一声，带着他往停车场走。上了车之后戴维斯坐副驾，把双肩包放在脚底下，系好安全带，往椅背上一靠。
Flight was long. turbulence over the pacific.
睡了吗？
tried. didnt work.
方远把车开出停车场上了高速。夜色完全暗下来了，高速路面被车灯照出一片流动的白光。车载空调吹着凉风，戴维斯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窗外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秋初的凉意。
b-05怎么样？戴维斯问。
好。赵叔说你带卡尺来是对的。今年的粒子比去年还大，他测过。
戴维斯从双肩包的侧袋里掏出一只游标卡尺晃了一下：I brought it.
方远瞟了一眼那把卡尺，不锈钢的，尺面上有细密的刻度。跟去年同一把。
赵叔知道你今天到，明天早上他要和你一起在b-05等日出。
戴维斯把卡尺收回去，靠着椅背沉默了一会儿。方远以为他睡着了，结果他开口了：did he plant the early rice for the FdA gap on purpose?
方远点了一下头：he knew there would be a gap between approval and new rice harvest. planted it last spring, just in case.
戴维斯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方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在笑，不是客气的笑。
he thinks ten steps ahead.
方远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翻，觉得翻译成走一步看十步不太准，老赵不是的，是的。他备早稻是去年的事，那时候FdA报告还没谱，万一审核没过，那半亩早稻就白种了。但他还是种了。
他备了不一定用，但要的时候就一定在。
戴维斯点了一下头没再接话。
车开了大概两小时，从高速转到省道又从省道拐进村道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村道没路灯，皮卡的大灯照着前方二十米的路面，两边是黑黢黢的稻田，偶尔有青蛙叫一声又停了。
方远把车停在合作社对面那家农家乐门口。农家乐还亮着灯，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光晕笼罩着门前一小片水泥地。老板姓刘，五十多岁，提前一天接到周明远电话把二楼东边那间房收拾出来了。
方远帮戴维斯把背包拎上楼。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窗户朝东，窗帘拉开着，窗外的夜色里隐约能看见远处稻田的轮廓，黑茫茫一片。
窗户外头就是b-05。方远指了指窗外的方向，明天日出的方位正对那块地。
戴维斯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了大概半分钟，转身把背包放在椅子上：what time?
我去接你。四点半楼下见。
戴维斯点了下头。方远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被子够厚，晚上凉。
Good night.
方远下了楼，老板还坐在前台刷手机，看见方远下来问了一句安顿好了？方远点了下头，从前台拿了一瓶水往外走。
他走到对面合作社的停车场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办公室，然后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语音：赵叔，戴维斯到了。住下了。明天四点半去接他。
老赵那边安静了大概三十秒才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知道了。
方远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他也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躺下了，定了四点的闹钟。
四点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方远起来用冷水冲了一把脸，穿上外套走到农家乐门口，二楼东边那间房的灯已经亮了。戴维斯在窗户里冲他招了一下手，方远回了一下手。没到五分钟戴维斯就下来了，还是那身灰衬衫和徒步鞋，手里攥着那把游标卡尺和一只小手电。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b-05地块走。天还没亮，路面看不清楚，戴维斯的手电照着前方，光柱在水泥路面上晃出椭圆的光斑。路两边的稻田在晨光来临前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稻穗的轮廓在微光里看不大清。
走到b-05田埂上的时候方远看见田埂那头蹲着一个人。手电光扫过去照出轮廓——老赵已经在那儿了，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稻穗。
戴维斯走过去在老赵旁边蹲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一个蹲着捏稻穗，一个蹲着看稻穗。方远站在后面三米的地方没凑过去，把手插在外套兜里等着。
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天际从深蓝变成浅蓝又变成浅橘色，光从地平线的边缘漫出来，先染到云层底端，然后一层层往下渗，最后打在稻田上。b-05地块的稻穗被晨光照到的那一刻，整片穗子在光里亮了一下，像是被谁摁了开关。
老赵把手里的稻穗递给戴维斯。戴维斯接过来放在掌心里，从兜里掏出那把游标卡尺，卡住中间最饱满的一粒稻谷，看了看刻度。方远从后面走近了低头看，卡尺上的读数跟老赵之前说的差不多。
戴维斯把稻穗还给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面朝着b-05地块的方向，没说话。老赵也站起来，站到他旁边。
方远站在两个人的后面，看着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影在田埂上。这时候村道那边传来脚步，方远回头一看，张老三他爹端着个搪瓷盆走过来了，盆沿上盖着一块纱布。他走到田埂边上把纱布揭开，里面码着四只粘豆包，还冒着热气。
张老三他爹把搪瓷盆端到戴维斯面前，用筷子夹了一只递过去。戴维斯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老赵，老赵点了一下头。
戴维斯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他看了一眼张老三他爹，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粘豆包，然后又咬了一口。方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戴维斯圆框眼镜的反光映着晨光，手里举着半只粘豆包，张老三他爹站在对面抱着搪瓷盆，老赵站在中间的位置，三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又长又淡。
张老三他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去年你吃的是我儿媳妇蒸的，馅是我调的。今年这个是我亲手包的，你尝尝区别。
戴维斯听不懂，转头看老赵。老赵用比划加简单词语大概给戴维斯翻译了一下，戴维斯听完之后又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只粘豆包，连着咬了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冲张老三他爹点了一下头。
他指了指粘豆包，又指了指张老三他爹，说了三个英文词：better than last year.
老赵把这句话翻译给张老三他爹：他说比去年的好吃。
张老三他爹把搪瓷盆盖好，嘴角压不下去：那肯定的。去年那是儿媳妇的手，今年是我的手，能一样吗？
方远站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手机在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江禹发的一条文字消息：方远，costco美国那边首批货的船期定了。九月二号上海港发出，预计九月十八号到洛杉矶港。詹姆斯那边已经安排了十五家店的铺货档期，九月二十号统一上架。
方远看完之后把手机收回去，抬头看了看田埂上的三个人。老赵和戴维斯并排站着看田，张老三他爹端着搪瓷盆站在另一边，三个方向，三道人影，晨光从东面斜铺过来盖住整片b-05地块。
方远站了一会儿没出声，掏出手机拍了第二张照片。这次他拍的是稻穗的特写——晨光穿过穗子之间的缝隙，每一粒稻谷都被照得透出浅金色的轮廓，穗尖上还挂着一颗没干的露水，被光打透了之后像一小粒透明的琥珀。
他蹲下来把这张照片发到了群里，配文写了一行字：b-05，日出。等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