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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回到合作社的时候,院子的灯亮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方远坐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旁边的地上摊着一本红色文件夹,封面被夜露打湿了一层。

“方远,你还没睡?”

“弄完了。刚把文件最后一遍翻完。”方远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麦克呢?”

“在外面拍照片。他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大半夜拍稻田?”

“他高兴。”周明远在方远旁边坐下来,台阶的水泥面被夜露浸得有点凉,“你明天几点起?”

“四点五十。你呢?”

“我也四点五十。老赵说四点四十先到地里。”

方远把茶杯放在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回屋了。明天见。”

“明天见。”

方远走了之后,周明远一个人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院墙外面的蛙声停了,只有虫鸣还在,细碎的一层,贴着墙角往院子里渗。远处传来一声狗叫,不长,短促地响了一声就没了,然后一切又沉进夜里。他站起来,把方远的空茶杯拿进厨房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关了院子的灯。

四月四十,天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压着一层深蓝色的云,最底下有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像有人在地平线后面点了一根蜡烛,光贴着地面铺开,还没翻过云层。

老赵已经在地里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工装,袖口卷到肘弯,脚上穿着雨靴,踩在田埂上。手里没拿农具,只拿了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热气在凉爽的空气里凝成一缕白雾,升起一尺多高就散了。

周明远和方远踩着田埂走过来的时候,老赵已经在地里站了好一会儿了。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来了?”

“来了。”

“麦克呢?”

“在后面。他跟助理一起,应该快了。”

老赵转回去,看着东边的天际线。那条窄窄的橘红色变得更宽了,从地平线往上升,把云层底部染成暖黄色。田里的露水在稻叶尖上凝着,细密的一层,风吹过来的时候穗子轻轻晃了一下,露珠滚落,无声地掉进水面。

“好看不?”老赵问。

周明远站在他旁边,看着东边的颜色正在缓慢地往上爬:“好看。”

“我每天早上都看。看了四十年了。”

方远蹲在田埂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拍了一张。镜头里的天际线正由橘红往浅金过渡,稻穗的轮廓从暗色里浮出来,穗尖上的绒毛被晨光照成半透明。

远处传来脚步声。麦克来了,穿着那件灰色外套,棒球帽扣在头上,脚步比昨晚看着轻快。他走到田埂上没说话,跟老赵并排站着,看着东边的方向。他的助理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台相机,正低着头调焦距。

“赵师傅,你每天这个时候都在这里?”麦克问。

“不下雨就在。”

“下雨呢?”

“下雨坐屋里看。”

麦克没再说话了。日出从云层后面翻上来的过程比他想象的长,橘红色的边缘被云挡了一下,光从云缝里射出来,落在稻田上,整片田瞬间从暗灰变成了浅金色。穗子上的露珠被照亮了,密密麻麻地反射着光。

“可以拔草了。”老赵说。

麦克看了他一眼:“现在?”

“稻子醒了,你拔了它,它知道。”

麦克蹲下来,在田埂边找了一棵稗草。他伸手捏住草根,手腕用力,连根拔了起来。草根带着湿泥从土里抽出来,根须完整,沾着黑色的土粒。

他站起来,捏着那棵草看了看,把它放在田埂上。

“赵师傅,这是稗草?”

“是。你看根——散了。”

“跟稻子不一样。”

“稻子的根收着。它不会告诉别人它在想什么。”

麦克站在田埂上,阳光从东边打过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光。他弯腰把拔出来的那棵稗草拿起来,握在手里,没扔掉。

“周先生,我们去吃饭。”

七点半,老赵在合作社院子里煮了粥。

这回是小米粥,跟上次给山姆的人做的不一样。锅是砂锅,放在院子里的煤气灶上慢慢熬的,火调到最小,盖子留了一条缝,粥的香气从缝里往外渗,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闻到。

麦克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粥。他低头看了一眼,粥面浮着一层清亮的米油。

“赵师傅,这粥——”

“小米粥。你尝尝。”

麦克舀了一勺,吹了两下送进嘴里。他嚼了几下,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老赵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在看他。等麦克喝了小半碗,老赵才开口:“咋样?”

“我说不出话。因为太好吃了。”

老赵低下头喝了一口自己的粥,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方远蹲在厨房门口咬着馒头,腮帮子鼓着笑。

八点半,办公室。

红色文件夹摊在桌上。麦克坐在方远的位置上,方远站在他旁边,周明远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沈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棒球帽压在膝盖上,没说话。

麦克把文件夹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他翻的速度比山姆的王琳慢得多,每一页都停留至少三十秒,有的地方他会用手指点着表格里的某一行,然后抬头问问题。

“2018年b-01地块,播种日期写的是四月二十二。但旁边的备注写了‘延迟三天’。为什么延迟?”

方远早就准备好了:“那年初春雨水多,地太湿,农机下不了田。等了三天地干了才播。”

“延迟了三天,对产量有影响吗?”

“有。亩产比正常年份低了大概四十斤。但那年秋天天气好,灌浆期没有倒伏,米质反而比往年好。”

麦克在平板上记了一笔,继续翻。翻到加工厂设备台账的时候他停下来了,看着色选机的型号那一栏。

“汤姆森。这台机器用了多久?”

“去年十月份换的。之前那台用了五年,精度不够了。”

“检修记录我看过了。”麦克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一边,“我想看维修记录。”

“维修记录在孙厂长那儿。您下午去加工厂的时候可以看。”

麦克点了点头,合上了文件夹。他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窗外的院子,老赵正蹲在厨房门口洗茄子,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在茄子上,紫色的表皮被水冲得发亮。

“周先生,我们去稻田。”

九点半,b-07地块。

老赵走在前面,麦克跟在他身后,踩着田埂往稻田深处走。方远跟在后头拿着手机拍照,周明远站在田头没进来。老赵走到地块中央停下来,蹲下身子,伸手拨开稻穗,把一株稻子的根部露了出来。

“麦克,你来看。”

麦克蹲下来,凑近了看。老赵把稻根周围的泥土扒开一点,露出白色的根系,一根一根收拢着,扎进泥里很深。

“这才是稻子。根收着,不散。你拔它的时候,它不吭声,但抓得紧。”

麦克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些白色的根须,没使劲。他蹲在那株稻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赵师傅,你有地气。”

老赵站起来拍手上的泥:“地气是啥?”

“你长在土地上。”

老赵没接话。他弯腰把刚才扒开的土拢回去,拍实了,然后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泥印子。他拍了拍,泥印子还在,没掉干净。

“地气不好学。得长在地里。”

麦克站在田埂上,清晨的光线已经完全亮透了,稻穗上的露水也被太阳烤干了,只剩下一层干爽的绿,密密地铺满了整片田。远处的村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白,炊烟从某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笔直地往上,在高处散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麦克掏出手机,对着整片稻田拍了一张全景,然后收起手机,转向方远:“去加工厂。”

十点四十,加工厂。

孙厂长又在门口等着。这回他穿的不是蓝色工作服,是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扣着,看着比上次更正式。生产线的机器全停了,车间安静,只听见制冷压缩机低频的嗡嗡声从角落里传出来。

麦克进了厂房之后没着急看设备,先绕着车间走了一圈,从入口走到出口,然后才在包装线末端停下来,拿起一袋封好的米看了背面标签。

“批次号、产地、地块编号、加工日期,全部印了。这个很好。”他把袋子放回去,“我想看昨天封的批次。”

孙厂长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袋递过去:“昨天上午封的。b-07地块的。”

麦克看了一眼封口,捏了一下,没说话,把袋子放下了。

“维护记录在哪里?”

“在办公室。我带您去。”

麦克跟着孙厂长进了办公室。方远和周明远在车间里等着,两个人站在色选机旁边。车间里只有压缩机的低鸣声。

下午两点,总结。

麦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他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笔帽,抬头看着屋里的人——周明远、方远、孙厂长,还有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的沈越。

“我看了你们的种植记录、恒温库记录、加工厂记录、设备维护记录,还有田里的水稻。”他顿了一下,“我说一个结论:你们的追溯系统,是我见过的中国大米供应商里最完整的。”

屋里静了一秒。方远盯着桌面,手指攥着文件夹的边缘。周明远靠在窗台上,一只脚微微踮了一下。

“但我要提醒一件事。”麦克继续说,“FdA对食品安全的要求是零容忍。你们的硬件没问题,流程也没问题,问题在于——你们能不能一直保持这个水平。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十年后。”

沈越从门口站起来,走到桌边。他把板凳上的帽子拿起来扣在头上,看着麦克:“能。”

麦克跟他对视了两秒,把笔记本收进背包里,站起来拉好拉链,背上包。

“明天还有总结要写,然后我就走了。”他看了一眼窗外,“但今晚,赵师傅还给我做茄子吗?”

沈越笑了一下:“做。”

下午五点,民宿。

老赵在厨房里炖茄子,砂锅盖掀着,酱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从锅底翻起的小泡连着成串往上冒,边缘焦黄的茄子块在汤里轻轻晃动。老板娘在旁边切葱花,刀起刀落,声音跟鼓点似的,利索地落在案板上。

麦克坐在槐树底下的竹椅上,面前放了一杯热茶。他看着厨房的方向,老赵的影子在窗口晃动。

周明远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骨。方远站在院门口,正给沈越发消息:“总结顺利,麦克很满意。”

沈越回了一句:“晚上到。”

方远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院子。菜香从厨房里漫出来,槐树底下的灯还没亮,日光已经斜了,暖黄色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层碎碎的光斑,像筛子筛过一样。

麦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老赵端着砂锅从厨房里走出来。

“赵师傅,我下次来,你还能给我做菜吗?”

老赵把砂锅放在桌子中央,摘了隔热手套:“你下次来,我还能做。”

“那我下次带我的同事一起来。”

老赵想了想:“行。几个人?”

“可能三四个。”

“三四个也行。锅够大。”

麦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他低头看着茄子边缘焦黄的颜色和透亮的酱汁,悬在筷子尖上,迟迟没往里送。然后他送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老赵以为他噎住了,端起水杯递过去。

麦克摇头,咽下去了。他看着老赵说:“比上次的更好。”

“这次炖的时间长。”

麦克又夹了一块,拌进饭里,低头吃了一大口。老赵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碗。

院子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串灯缠在老槐树的枝叶间,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和碗沿上。虫声从院墙外面漫进来,麦子开始收割前的最后一段日子,田野里满是草籽和谷物的气味。

沈越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推门进来,看到槐树底下几个人围坐着,菜盘半空,麦克正在用筷子夹最后一块茄子,夹了三下没夹起来,干脆连盘子端起来往自己碗里倒了。

沈越站在院门口没动。他看见老赵坐在桌尾,手里端着半碗饭,眼睛看着麦克,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没说话,也没低头吃饭。

他站了三秒,然后迈步走过去,在方远旁边空着的凳子上坐下来。

“麦克,明天总结几点?”

“八点半。写完我就走。”

“那今晚多吃点。”

麦克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他抬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光从枝叶间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站了起来,走到槐树底下站着,仰头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转身对周明远说了一句话。

“周先生,明年这时候,我还能来吗?”

周明远也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能。”

麦克点了点头,转身往客房走。他的背影从槐树底下移到走廊的灯光下,推开门,进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老赵站起来收碗,把砂锅端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两声,锅铲磕在锅沿上的声音清脆,一下就停了。他出来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解围裙,抬头看了沈越一眼。

“沈总,麦克说明年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