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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日,早上五点四十。

马占奎到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祁连山那边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山脊线勉强能看出来,工地门口的灯还亮着,照出一片水泥地,上面有昨晚洒水压尘留下的印子。

他开了工地的门,没开大灯,摸黑走进去。设备在黑暗里是一堆轮廓,他伸手摸了一下传送带的边缘,凉的。又摸了一下控制台的面板,也是凉的。他站在那儿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把总闸推上去,电机嗡地一声响起来,灯一层一层亮,从屠宰区开始往分割区推,像有人在后面追着光跑。传送带开始转,空载,皮带的声音均匀,咔嗒咔嗒,像秒针。

马占奎站在总控台前面,没动。皮带跑了一圈,两圈,三圈。他看着,听着,什么声音都正常。他伸手把速度调高了一档,皮带快了一些,电机的声音也紧了一点。他又调回原来的速度,关上总控台的面板。

五十二了,心里不慌,但手有点凉。他把手揣进裤兜里暖着。

六点整,沈越到了。

郭大勇把车停在工地门口,沈越下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袖子卷到肩膀,脚上一双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响。

马师傅,检查完了?

空载跑了一遍,都正常。

那等十点。

沈总,您吃早饭了没?

没吃。

工地食堂有馍。昨天剩的,我热一下。

沈越跟着马占奎往临时食堂走。食堂的灯亮着,灶台上放着一摞馍,马占奎拿了两张油纸包着,放到蒸锅里热了三分钟。拿出来的时候馍的表面烫手,冒着白气。

沈越接过来咬了一口。面发的还可以,不酸,带着一点点碱味。

马师傅,你自己做的?

我媳妇做的。她前天蒸了一锅,给我带过来。

那你媳妇知道你今天是试产?

知道。她说让我别紧张。

那你紧张不?

马占奎把油纸剥开,也咬了一口馍。

不紧张。紧张也没用。

俩人站在灶台旁边吃馍,谁也没说话。郭大勇没进来,在门口站着,手里也拿了一个馍,是马占奎塞给他的。

七点,江疏到了。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扎起来。她进食堂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套白色工装,吊牌还没剪。

马师傅,工装买回来了。两套,xL码,你看看合不合适。

马占奎接过袋子,拆开一套,抖开看了看。纯白色,袖口带松紧带,领子立起来,胸前有一个口袋。

江总,多少钱?我转给你。

公司报销。你试一下。

马占奎拿着工装进了隔壁的工具间。过了一会儿出来,穿着白色工装,袖口扎紧,领子立着。工装有点大,肩膀处垮下来一小截,但整体看着利索。

有点大。

大点好。干活的时候方便。沈越说,你今天就穿这个。

马占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装,伸手把领子整了整。

八点,魏老板到了。

开了一辆黑色奔驰GLS,挂着陕西牌照。车停在工地门口,魏老板从驾驶座上下来,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戴一块金表,脚上一双棕色皮鞋踩在泥地上,鞋底陷进去一点。

沈总!马师傅!我来早了。

不早。正好。沈越走过去跟他握了手。

魏老板站在工地门口环顾了一圈,看见钢架结构的新厂房,看见门口贴的祁连山牦牛肉加工中心的牌子,看见传送带从厂房里一直延伸到制冷仓的方向。

马师傅,产线真漂亮。比我上次来看的时候完整多了。

魏老板,您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那时候设备还没全到位。今天再看,完全不一样了。

马占奎站在传送带旁边,没说话。他今天话少了,早上到现在只说了几句。手从兜里掏出来的时候,沈越看见了,指关节有点发白。

九点半,距离试产还有半个小时。

马占奎把第二套工装叠好放在工具间的架子上,然后走到屠宰区,从挂钩上取下第一头牛的编号牌。编号001,是三天前从牧场上选的一头四岁公牛,活体重四百二十公斤。屠宰记录单填好了,每一步的验收标准写在旁边,格子空着,等打勾。

他把编号牌挂在传送带起始端的挂钩上,然后站回总控台前面。

沈越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说话。江疏站在沈越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备忘录,准备记。魏老板站在厂房门口,没往里走,远远看着。

九点五十五。

马占奎按了一下启动按钮。屠宰线的灯全亮,传送带开始转,速度档在最低一档。挂钩顺着轨道往前滑,经过放血槽,经过烫毛池,经过开膛工位。空载走了一遍,没有肉,但每个工位的指示灯都亮了,显示设备待机正常。

马占奎又按了一下暂停键。传送带停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屠宰工位上的人说:把牛牵过来。

工位上的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蓝色工装,戴围裙。他应了一声,从旁边的待宰区牵了一头牛出来。牛蹄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声音在厂房里回响。它站在屠宰线的起点,低着头,尾巴甩了一下。

马占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牛的脊背,从脖子往下捋了一遍。牛没动,耳朵转了一下。

沈总。他回头说,开始了。

他退后两步,对工位上的人点了点头。

屠宰工按流程走,手法熟,一刀到位,牛没有挣扎,倒下去的时候传出一声闷响,像一袋粮食从高处掉到地上。马占奎站在旁边看着,手攥着总控台的边缘,指节还是白的。

放血,开膛,去内脏,劈半,冲洗。每一步工位上的人都做的快,没有停顿。马占奎一直看着,没出声。

半片牛上了传送带的时候,他走到总控台前面,把速度从最低档提到第二档。传送带的链条咔嗒咔嗒地转,半片牛稳稳地往前移动,经过分割台,操作工拿起刀开始切。刀刃碰到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厂房里很清晰。

分割用了两分四十秒,比设计标准快了二十秒。肉块进了包装线,真空封装机的吸嘴压下去,嗤的一声,袋子封好。封好的肉块顺着皮带进了制冷仓,冷气从仓门缝里渗出来,白蒙蒙的一片。

马占奎看着最后一块肉进了制冷仓的滑道,伸手把传送带关了。厂房里电机声慢慢降下去,最后只剩下灯管的电流声和制冷设备的低频嗡鸣。

他走到制冷仓门口,打开门,冷气扑出来。伸手摸了一下刚进去的肉块,表面温度降下来了,封装膜干净,没有气泡。

沈总。他转头说,成了。

沈越走过去,从制冷仓里拿了一块封装好的肉出来,看了看封口,又看了看标签上的生产日期。六月二十五日。

马师傅,这一块能放多久?

真空包装,零度保鲜,放四十五天没问题。

沈越把肉块放回去,关上制冷仓的门。

那下午再跑五头。

魏老板这时候才走进来。他站在分割台前面,低头看了看台面上残留的碎肉,又抬头看了看传送带上的轨道和滚轮,伸手摸了一下分割刀的刀架。

马师傅,这一头牛出多少肉?

一百九十五公斤。活体重四百二十公斤,出肉率百分之四十六点四。

那一个月七十吨,得多少头牛?

三百六十头。

魏老板没再问了。他站在传送带旁边,手扶着挡板,看着轨道上残留的血迹被清洗工冲掉,水顺着排水槽流走了。

沈总。他说,合同签了,预付款也打了。但我今天来这一趟,比我签合同的时候还踏实。

沈越没说话,拍了拍魏老板的肩膀。

中午十二点,工地食堂。还是那张折叠桌,这回摆了六把凳子,菜也多了几样。马占奎的媳妇蒸的馍还剩三个,江疏让食堂又炒了两个菜。

魏老板坐在沈越旁边,杯子里倒的是凉白开,他开车不喝酒。

沈总,我想问个事。牦牛肉这边产能提上来了,秦川味道的供货会不会受电商渠道的影响?我是说,万一电商卖得好,你们会不会优先供电商?

沈越正在夹菜,筷子停了一下:不会。合同签了多少就是多少。电商那边是另外的产量。

那就好。我就是确认一下。

沈越把菜夹到碗里:魏老板,你是怕我们欠你货?

不是怕欠。是怕被插队。

不插队。你签了三年合同,你排第一。

魏老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笑了:沈总,你把合同签成三年,我就知道你是长做的人。

你也是。

下午两点,第一轮试产的清理工作做完了。马占奎换了第二套工装——上午那套沾了血,洗了挂在工具间里。新工装还是有点大,但袖口扎紧了之后看起来利索多了。

第二头牛牵上屠宰线的时候,马占奎没再站在总控台前面。他站在分割工位的旁边,看操作工下刀。

这块后腿肉,你切的厚度大了。他伸手比了一下,再薄两毫米。不然烤的时候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

操作工点了点头,下一刀薄了,肉片摊在台面上,透亮。

沈越没进去,站在厂房门口看着。江疏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发到集团群里,配了一行字:西北产线试产顺利。

群里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程稳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王浩回了一个大拇指。周明远回了一个大拇指。陈瑶回了一个。

然后安娜发了一条语音。沈越点开听,声音从手机里挤出来:江总,牦牛肉什么时候能上直播间?

江疏回了语音:等稳定供货就上。马师傅说了,质量比原来的还好。

沈越把手机揣回兜里,没说话。他看着马占奎在分割台旁边弓着腰,白色工装的后背已经洇出汗来,深了一块,从肩胛骨中间往下蔓延,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五十二了,弯腰站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没直起来过。

---

下午五点半,五常。

老赵蹲在田埂上,面前是一架相机,镜头对着水稻。小郝站在相机后面调参数,拧着镜头的环,眯了一只眼。

赵叔,你往前坐一点。别蹲着,蹲着拍出来不好看。

蹲着咋不好看了?我种地四十年都是蹲着。

镜头里看着像扎马步。

老赵换了个姿势,坐在田埂上,两条腿伸到水田边。稻子已经抽穗了,穗子从叶鞘里钻出来,嫩绿色,上面挂着一层细密的绒毛。风一吹,整片稻田沙沙响,穗子碰穗子,声音像在搓纸。

赵叔,你说句话。随便说啥。

说啥?

就说这片稻田是啥品种。

稻花香二号。五常最老的字号。抗倒伏,口感好,焖出来的饭有回甘。

小郝按了录制键。红灯亮了。

赵叔,再说两句。

说啥?

说说你种了多少年。

四十年。

那你觉得这茬稻子长得咋样?

老赵伸手掐了一根稻穗,捏了一下穗壳。

今年雨水足,分蘖期没遇上倒春寒,现在抽穗齐,应该比去年亩产高三十斤。

够你吹一阵了。小郝把相机端稳了,赵叔,你再说说,你当年是怎么开始种稻花香的?

我没法跟你说,说了你听不懂。

你说慢点我就懂了。

老赵把稻穗放在手心里搓了一下,壳碎了,露出米粒,乳白色,还是软的。

你别拍我了。你拍稻子。稻子比我好看。

小郝把镜头转过去,对准了稻田。风又吹过来,稻穗压弯了腰又弹回来,一波接一波,像有人在田底下掀毯子。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搓碎的稻壳撒回田里。

赵叔,明天还拍吗?

拍。拍到你烦为止。

我不烦。拍稻子比拍人省事,它不嫌我话多。

老赵笑了一声,把脚上的泥在草上蹭了蹭,赤脚穿上拖鞋。脚趾头粗,指甲盖厚,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印子。

晚上七点半,周明远在合作社厨房里煮粥。

这回他记住了老赵说的话,火关小了三分之一,锅盖留了一条缝。米下锅的时候水已经烧开了,他用勺子搅了三圈,然后把火调到最小,盖上盖。

老赵推门进来的时候,粥刚好煮了二十分钟。

周总,这回咋样?

还没好。再等十分钟。

老赵走到灶台前面看了一眼,锅盖缝里冒出来的蒸汽是白色的,均匀的,不像上次那样带着焦糊味。他闻了一下。

这回对了。

你闻就知道?

闻得出来。有米油的味道。

十分钟后,周明远关火。揭开锅盖,粥面平静,一层清亮的米油浮在上面,薄薄的,透光。他用勺子舀了一碗,递给老赵。

老赵端起来喝了一口,抿了抿嘴。

行了。你出师了。

真的?

真的。以后你煮粥不用我教了。

周明远自己也舀了一碗,端到院子里的台阶上坐着喝。粥烫,他吹了两口才入口,米粒已经煮化了,汤稠,带着一股甜味。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到哪儿了?

方远秒回了一张照片,高铁窗外的景色,天边一抹橙红色,云被烧透了。

还有一个小时到哈尔滨。明天早上回五常。

周明远把手机放下,继续喝粥。老赵已经喝完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端出来坐在他旁边。俩人并排坐在台阶上,面前是合作社的院子,灯还亮着,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轻手轻脚地走过水泥地,尾巴竖着。

周总,FdA那些老外来了,我给他们煮粥。

你给他们煮?他们喝得惯吗?

喝不惯也得喝。来五常不喝粥,白来了。

周明远没忍住笑了。

那行。你煮,我帮你烧火。

不用你。你煮的粥只能自己喝。

为啥?

你煮的粥太稠了。火候还差一档。

周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确实比老赵的稠一点,汤面没那么宽。

那我再练。

行。你练。反正还有二十多天。

晚上九点,西北工地。

马占奎把工具间的灯关了,锁上门。今天下午的五头牛全部跑完了,每头的数据都记在记录单上,出肉率最高的那头四十七点二,最低的四十五点八,平均四十六点六。比预期的还好。

他穿着第二套工装回到宿舍,把衣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宿舍里没开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白惨惨的一块。

他躺到床上,闭着眼,但没睡着。脑子里过了一遍白天的流程,屠宰线、分割线、包装线、制冷仓,每一步都在脑子里重新跑了一次。跑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才慢慢觉得身体沉下去,眼皮发重,呼吸开始匀。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伸手摸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备注名。

今天咋样?

他打了两个字:成了。

又加了一句:明天还跑。

媳妇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窗外祁连山的方向,月光把山脊线勾出来,亮的,斜斜的一道,从这头拉到那头。

他看了三秒钟,闭上眼。

这回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越从工地的临时宿舍出来。郭大勇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手里端着两杯豆浆。

沈总,早上工地的豆浆还行,就是糖放多了。

沈越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甜。他端着杯子站在门口,看着朝阳从祁连山那边升起来,橙红色的光照在新厂房的钢架上,白的晃眼。

马占奎已经到厂房里了。沈越看见他的影子出现在窗口,弯着腰,在检查传送带。

江疏从宿舍那边跑过来,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沈总,昨天试产的数据我整理出来了,你看看?

不看了。你直接发给陈瑶备案。

好。那今天……

今天继续跑。跑满七天,数据稳定了再说。

江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她抬起头看着厂房的方向,马占奎正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第一天那套白色工装,袖口扎紧,领子立着。他走到门口,手里拿了一块封装好的牛肉,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封装膜上的气泡,一转头看见沈越站在院子中央,隔着整个工地的水泥地,远远地冲这边点了一下头。

沈越也点了一下头。

豆浆还是甜的。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