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颠进院子的时候,周明远正站在门口等。
小郝骑得飞快,土路上扬起一道黄尘,后斗里老赵攥着扶手,身体跟着车晃,脚踝上的纱布在风里飘了一角。
车还没停稳,小郝就喊上了:“周总!肉呢?肉在哪儿?”
“屋里。你先扶赵叔下来。”
小郝跳下车,绕到后面把老赵扶下来。老赵的脚落地的时候不太敢使劲,撑着车门借了一下力才站稳。
“什么肉这么急?小郝在路上说了一路,说香得很,闻着就饿。”老赵边说边往里走。
周明远把他让进办公室,保温盒放在桌面上。他撕开真空袋一角,香味一下子散出来,混着果木炭的焦香和牛肉本身的油脂味道。
老赵站在桌前,没急着吃。他低头凑近闻了一下。
“这个肉,烤之前腌过。”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了。腌料里有洋葱、姜片、花椒,可能还有一点点糖。糖上色用的。”
周明远看了小郝一眼。小郝眼睛直了。
“赵叔,你这都能闻出来?”
“我以前在生产队食堂干过三年。闻了三年味儿。”
周明远把肉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盘子里。烤好的牦牛肋排,外面一层焦壳,切面泛着均匀的粉红色,汁水渗出来,顺着盘子边缘慢慢淌。
“刀呢?”老赵问。
周明远递给他一把小刀。老赵接过来,左手按着盘子边缘,右手切了一小块。刀锋下去的时候,汁水从切口里涌出来,热气跟着往上冒。
他没急着吃。先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然后才放进嘴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小郝紧张地看着他,周明远也在等。
老赵嚼完咽下去,把刀放下。
“这个肉,牛是活的。”
“什么叫牛是活的?”
“牛是散养的,吃草长大的。不是饲料催的。饲料催出来的牛肉,纹理松,烤完咬下去没嚼劲。这个肉,嚼着有劲,但不像老牛肉那样费牙。弹性刚好。”
“那你觉得好不好?”
老赵看了周明远一眼:“好。比我吃过的牛肉都好。”
小郝立刻也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口,表情变了。
“赵叔你说得对。这个肉真不一样。我以前吃的牛肉,嚼着嚼着就散了。这个肉越嚼越香,汁水一直有。”
周明远自己也切了一块。他嚼得慢,让肉在嘴里多待了一会儿。
“王浩烤的?”老赵问。
“王浩烤的。但他用的是老孙的方法。”
“谁是老孙?”
“省城店的厨师长。干了二十多年了。”
老赵又切了一块:“那你替我谢谢王浩和老孙。这肉烤得好。火候正好,没有过。”
周明远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盘子里剩下的牛肉,切口处的粉红色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他发到核心群,配文:“老赵吃了。评价:牛是活的。”
群里热闹了。王浩第一个跳出来:“活的是什么意思?肉还能是活的?”
程稳:“意思是肉新鲜。”
王浩:“那怎么不说新鲜?说活的,吓我一跳。”
陈瑶:“老赵说的‘活的’,意思是牛是散养的,吃草长大的,肉有生命力。”
王浩发了一个握拳的表情:“我烤的。”
沈越没说话,但点了个赞。
周明远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老赵,你今晚就在这吃。小郝再去切一盘。”
小郝端着盘子去了厨房。周明远把保温盒收好放在角落,坐回椅子上。
“老赵,跟你说个事。”
“啥事?”
“FdA审核团队七月二十号到。其中有个叫麦克的专家,听说对咱们的稻田很感兴趣。江禹说,他看了你拔草的视频,说要看看‘活着的稻子’。”
老赵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看视频?他咋看到我拔草的?”
“沈总让发过去的。”
老赵沉默了几秒。
“那他要来看啥?”
“看你种地的方法。不打农药、人工拔草、用原种、控水源。每一步都看。”
“那他就看呗。我又不怕人看。”
“但他可能会问很多问题。比如你为啥不打农药,你咋控草,你咋判断稻子长得好不好。”
老赵想了想:“那我就实话实说呗。”
“你打算咋说?”
“草是拔的,虫是抓的,水是引的,肥是农家肥。稻子长得好不好,看叶子就知道了。叶子厚、颜色绿、摸上去有弹性,那就长得好。叶子薄、颜色发黄、摸上去软的,就是缺肥或者缺水。”
“你这些经验,你愿意跟人家说?”
“种地没啥不能说的。种地的方法传了上千年了,也没见谁藏起来不教人。美国人来了,他想学,我就教。他学会了,回去种他的地。我在这儿种我的地。又没冲突。”
周明远看着老赵,没说话。
小郝端着一盘新切的牛肉走进来,放在桌上。肉还冒着热气,盘子烫手。
“赵叔,你再说两句。刚才那几句我记下来了。”
老赵看了他一眼:“你又记?”
“记了。这回记本上了。”
老赵摇了摇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微微眯起来。
“小郝,你这个肉,切得太厚了。牛肉要逆着纹路切,薄片。你顺着纹路切的,厚了。”
小郝愣了一下:“那咋切?”
“你看。”老赵把刀拿过来,取了一块肉放在砧板上,刀锋斜着切下去,逆着肉的纹理走,薄薄一片。
“看到了没?逆纹切,切出来的肉片更嫩。顺纹切,咬起来费牙。”
小郝盯着那块切好的肉片,凑近看了好一会儿:“赵叔,你连牛肉怎么切都知道?”
“我以前在生产队食堂,啥肉都切过。猪肉、牛肉、羊肉,切了三年。”
周明远坐在旁边,把老赵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字:“老赵总结:草是拔的,虫是抓的,水是引的,肥是农家肥。稻子看叶子判断长势。”
他正要收手机,一条消息弹进来。
江禹发来的,是一段英文,后面跟着翻译:“沈总,麦克看了视频之后回邮件了。他说他做了三十年种养殖审核,没见过有人这样种水稻。他说等不及要来五常了。”
周明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老赵,麦克说等不及要来五常了。”
“那个美国专家?”
“对。他说他做了三十年审核,没见过你这样种地的。”
老赵把嘴里的肉咽下去:“那他来了,我给他煮碗粥喝。”
“你煮粥?”
“我煮的粥,美国人没喝过。”
小郝在旁边插了一句:“赵叔煮的粥,我也没喝够。明天早上你再教我煮一回呗。”
“明天早上不行。”
“为啥?”
“明天早上去拆线。脚上的线。”
周明远立刻坐直了:“拆线?医生说能拆了?”
“说了。今天换药的时候大夫看了一眼,说伤口长好了,后天来拆。”
“那拆完了能下地吗?”
“拆完了再养两天,就能下地了。大夫说的。”
周明远长出了一口气。
“那你这两天别拔草了。”
“不拔了。再拔脚真废了。”
“你终于听劝了。”
“不是听劝。是肉吃到位了。”
老赵把最后一块牛肉吃完,放下筷子。盘子里干干净净,连汁水都被他用馒头蘸着吃完了。
“周总,这个肉是西北产线第一批出来的?”
“对。祁连山的牦牛肉,新产线投产前试烤的。”
“那这个牛肉,啥时候开始卖?”
“产线六月二十五试产,正式投产后,先供秦川味道,再走电商。”
“那我到时候能不能买几斤?”
“你买什么买。沈总说了,每个月给你寄。”
老赵愣了一下:“每个月?”
“沈总说的。他说你拔草辛苦了,每个月给你寄牦牛肉。算是工伤营养费。”
老赵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总这个人……”他没说完。
“沈总这个人咋了?”
“大方得让人接不住。”
周明远笑了一声。
“老赵,那你准备一下。等FdA审核过了,你煮粥招待麦克的时候,多煮一锅。”
“为啥多煮一锅?”
“我也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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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合作社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一圈黄光罩在地上。周明远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老赵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脚翘着,纱布在灯下泛白。
小郝在院子里洗三轮车,水管子哗哗响,水花溅在水泥地上。
“周总,你说美国人来了,会不会嫌咱们这儿简陋?”小郝边洗车边问。
“简陋怎么了?咱们的米是活的。简陋不简陋,跟米活不活没关系。”
“但人家来的都是专家,见惯了现代化的大农场。咱们这儿连个自动化灌溉都没有,全是靠赵叔人工管的。”
老赵接了话:“自动化灌溉能浇水,但浇不出好米。水得看天看地看稻子,不是设个程序就能管的。”
小郝把水管关了:“赵叔,你这话太硬了。”
“硬啥?种地的人说话就这样。实话不软。”
周明远喝了一口茶:“小郝,你拍的视频,美国人看了都说好。你还怕什么?”
“我怕人家来了,看见咱们的田不够整齐。”
老赵接过话:“田不整齐就对了。整齐的田是机器种的。咱们的地是手种的。手种的地,每一寸都不一样。不一样才好。”
小郝把三轮车擦干净,水桶放回墙角。他走过来坐在台阶另一头,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根插在田埂上的桩子。
“周总,我明天再拍一段赵叔拔草的视频。等他脚拆了线,能下地了,我拍他蹲在田埂上拔草。那种一低头就能干一整天的样子,老外肯定没见过。”
“拍可以。别拍脸。”
“为啥?”
“怕他火了。火了就不拔草了。”
老赵在旁边接了一句:“火了也拔草。拔草不耽误火。”
小郝掏出手机,把这句话录了音。
“赵叔,你这句我也记下来了。”
“你记这个干嘛?”
“以后写文章用。写赵叔语录。”
“语录?我又不是名人。”
“你是。等沈总的米卖到美国去,你就是名人了。”
老赵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稻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风一吹,能听见叶子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在下毛毛雨。
“周总,你说那个麦克,来了之后会吃我的粥吗?”
“他说等不及要来,那肯定会吃。”
“那我要不要提前把米泡上?泡过的米煮粥更软。”
“你想泡就泡。”
“那我把明天早上要煮的米先泡上。”
老赵撑着马扎站起来,脚踝吃了一下力,皱了一下眉,但没吭声。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只小碗出来。碗里是泡着的米,水刚没过米面,在灯下泛着微光。
他把碗放在台阶旁边的地上。
“泡一夜。明天早上五点煮。”
“你明天早上不是去拆线吗?”
“拆完线回来再煮。米泡一夜,等我回来刚刚好。”
周明远看着那只小碗,米粒在水里慢慢沉下去,水面平静下来,映着院子里那圈黄光。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王浩。
“周总,肉收到了?”
“收到了。老赵吃了,说好。”
“那沈总那边呢?”
“沈总点赞了。”
“我不是问点赞。我是说沈总自己那份,我冻着呢。他什么时候回省城?”
“不知道。他在兰州盯产线呢。估计要等六月二十五试产完了才回来。”
“那我再冻一周。等沈总回来了烤给他吃。”
“你留好了。别让人偷吃了。”
“我锁保险柜里了。”
“你锁保险柜?牛肉锁保险柜?”
“对。省城店后厨人多嘴杂,一不小心就没了。锁起来最安全。”
周明远笑了一声。
“那你锁好了。老赵说这肉‘牛是活的’。让沈总也尝尝活的牛肉。”
王浩那边沉默了一秒:“行。活的。我一定让他吃到活的。”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手机放回口袋。
院子里,那碗泡着的米还在台阶旁边,水面映着灯光。老赵已经回宿舍了,小郝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当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稻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周明远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只小碗。
米粒在水底沉得很稳,一粒挨着一粒。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院子里的灯光倒扣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