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翻了个身,想起沈总明天飞澳洲,又要飞十几个小时。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沈越发了一条消息。
“沈总,五常这边一切正常。您放心飞。”
沈越没回。
周明远等了三分钟,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了眼。
这次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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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哈尔滨。
周明远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一条是方远发的:“周总,深圳那家包装厂确认了。两块一,签一年。样品周一寄到。”
一条是林芷宁发的:“王总昨晚在省城店试烤内蒙的羊。烤糊了。他把烤箱骂了一顿。”
一条是陈瑶发的:“沈总已到悉尼。澳洲那边中型供应商的合同今天签。”
周明远先回了方远:“好。收到样品给我看。”
然后回了林芷宁:“烤箱不会说话。骂了没用。”
林芷宁秒回:“王总说烤箱有脾气。跟人一样。”
周明远没回这条。他觉得王总这个人,确实能把任何东西都拟人化。
最后他看了陈瑶的消息,没回。沈总到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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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沃克吕兹。周日下午。
沈越坐在别墅的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这次茶是热的,麦晓雯泡的。沈昊在旁边的婴儿椅上坐着,手里抓着一个磨牙棒,啃得满脸都是。
程亦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着。
“沈总,中型供应商的事,谈了三家。第一家叫GREEN VALLEY,在维多利亚州,年出栏量八千头。能给我们供百分之二十的量。第二家叫hIGh coUNtRY,在新南威尔士州,年出栏量六千头。能供百分之十五。第三家叫SNowY RIVER,也在新南威尔士,年出栏量五千头。能供百分之十。”
“加起来百分之四十五。剩下的百分之十五呢?”
“剩下的百分之十五,我从AUS-bEEF那里拿。这样,AUS-bEEF的份额从百分之六十降到了百分之十五。没有一家能卡我们的脖子。”
沈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价格呢?”
“GREEN VALLEY六块四。hIGh coUNtRY六块五。SNowY RIVER六块六。都比AUS-bEEF的六块三高。但高的幅度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之间,在预期范围内。”
沈越放下茶杯。
“合同签了?”
“GREEN VALLEY和hIGh coUNtRY今天签。SNowY RIVER的老板去度假了,下周签。”
“好。签完了,你给彼得打个电话。告诉他,AUS-bEEF的份额从百分之六十降到了百分之十五。三个月后的合同,按六块二谈。他同意就签,不同意就归零。”
程亦辰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
“沈总,还有一件事。自建屠宰场的评估报告,我找人做了。投资两千万澳币,年屠宰能力十万头。如果只供沈记澳洲分公司自己的牛,产能过剩百分之六十。但如果把屠宰场开放给周边的中小牧场,帮他们代宰,可以做到收支平衡。”
沈越看着程亦辰。
“你这个想法,谁帮你出的?”
“我自己想的。”
“说实话。”
程亦辰犹豫了一下。
“我爸。”
沈越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爸在南方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脑子还是好使的。”
“沈总,我爸说,屠宰场的事不着急。先把中型供应商的合同跑顺了,再考虑自建的事。”
“你爸说得对。屠宰场的事,放着。先把眼前的合同执行好。”
“好。”
沈越站起来,走到婴儿椅旁边,伸手把沈昊嘴边的磨牙棒渣子擦掉。
沈昊看了他一眼,继续啃。
“程亦辰,你爸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南方公司西南份额做到三十五点二了。他说七月底能到三十七。”
“你爸这个人,做事稳。但有时候太稳了。”
程亦辰没接话。
沈越转过身来。
“程亦辰,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放在澳洲吗?”
“因为我爸在南方公司,我不能跟他待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他会管我。”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澳洲这个地方,需要你这样的人。胆子大,敢拍板,不怕犯错。你爸那种风格,在澳洲玩不转。”
程亦辰看着沈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行了。合同签完了,你回去盯着。屠宰场的评估报告,发一份给陈瑶。”
程亦辰站起来,拿着文件夹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总,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信任我。”
沈越没说话,摆了摆手。
程亦辰走了。
麦晓雯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奶瓶。
“程亦辰走了?”
“走了。”
“这孩子,挺不容易的。十九岁,一个人在澳洲。”
“他不是一个人。他手下有四百个人。”
麦晓雯看了沈越一眼,没说什么,去给沈昊喂奶了。
沈越坐回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常大米品控群。
群里有一条新消息,是小郝发的。一张照片——老赵蹲在张老三那块地的边上,看着排水沟。沟挖好了,沟底铺着碎石,沟边垒着石头。老赵的表情很满意,嘴角往上翘着。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排水沟完工。赵叔验收。”
沈越点了个赞。
然后又翻到下面一条消息,是周明远发的。一张照片——张老三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锄头,看着镜头。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张老三说谢谢沈总。”
沈越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他打了一行字。
“跟他说,不用谢。把地种好就行。”
周明远秒回:“好。”
沈越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悉尼港的夕阳,把水面染成了橙红色。几艘帆船停在港湾里,桅杆上挂着白色的帆,风吹过,帆布啪啪地响。
麦晓雯抱着沈昊走过来。
“沈越,你在看什么?”
“看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海不看,它就没了。”
麦晓雯没听懂,但她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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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哈尔滨。
周明远到恒温库的时候,老刘正在换温控记录本。旧的写满了,新的挂上去。
“老刘,机组怎么样?”
“好着呢。新电容换上之后,一次都没报警。电压也稳了。”
“排水系统呢?屋顶漏不漏?”
“上周下了一场雨,我看了,不漏。排水沟也通了,水走得快。”
周明远走到稻谷堆前,伸手插进去,摸了一把。凉的,干的,没问题。
方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包裹。
“周总,深圳的样品到了。”
他拆开包裹,拿出三个包装袋。哑光质感,摸着像磨砂玻璃。上面印着costco的logo和沈记的logo,两个logo并排,大小一样。跟上次的样品一样,但这次多了一个细节——包装袋的背面印了一行小字:“五常核心产区,龙凤山水源灌溉。”
周明远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方远,这行字谁加的?”
“我让深圳那边加的。沈总说了,五常大米的品牌溢价,靠的是品质。品质得让人知道好在哪里。水源、产区,都得写清楚。”
周明远把包装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行。就这样。批量生产吧。”
方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周总,还有一件事。蔡总监的合同寄到了。在酒店前台,晚上回去你看。”
“好。”
周明远走出恒温库,站在门口。天晴了,云很少,阳光照在稻田上,水面上闪着光。秧苗又长高了一截,快把水面遮住了。
老赵从田埂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周总,排水沟挖好了。张老三今天开始施肥。”
“施什么肥?”
“有机肥。合作社自己沤的。牛粪、秸秆、Em菌,沤了三个月。”
“效果怎么样?”
“好。用有机肥种出来的米,比用化肥的甜。”
周明远点了点头。
“老赵,你脚上的伤,去医院看了吗?”
老赵愣了一下。
“没、还没。这周忙完就去。”
“别等了。今天去。我让方远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你自己去,你不去。方远陪你去,你不好意思不去。”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远在旁边说:“赵叔,走吧。我开车送你去。拍个片子,很快的。”
老赵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方远。
“行。去就去。”
方远收了笔记本,跟老赵走了。
周明远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开走。
他掏出手机,给陈瑶发了条消息。
“陈总,老赵的脚伤,我今天让他去医院了。拍个片子看看。”
陈瑶秒回:“好。费用公司出。”
周明远回了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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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明远一个人在合作社。
他坐在台阶上,面前放着一碗茶。茶是老赵泡的,茉莉花茶,味道很淡。
手机震了。林芷宁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让老赵去医院了?”
“方远跟你说的?”
“对。他说老赵的脚伤拖了半年,再拖下去该废了。”
“不至于废。但得看看。”
“王总说,老赵这种人,脚瘸了也会下地。拦不住。”
周明远看着这条消息,觉得王总说得对。
他打了几个字。
“所以才要拦。”
林芷宁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
“杭州店的飞手小郝,想来五常常驻。拍原产地的视频。陈总同意了。下周到。”
周明远愣了一下。
“常驻?住哪儿?”
“住合作社。老赵说给他腾一间房出来。”
周明远想了想,觉得也行。小郝拍照拍得好,能记录五常的日常。沈总喜欢看。
“行。来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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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全季酒店。
周明远坐在床上,翻着costco的合同。方远在旁边站着,等着。
合同很厚,几十页。周明远没全看,只看了几个关键条款:供货量八百吨、账期四十五天、延迟到货罚款百分之零点五、品质浮动区间。
“方远,合同没问题。明天寄回去。”
“好。”
周明远把合同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布包,捏了捏。
土还是凉的。
“周总,还有一件事。陈瑶刚才发消息说,沈总周三从悉尼飞上海。周四到兰州。西北的牦牛产线,设备明天进场。沈总要去看。”
“设备进场,江疏盯着就行了。沈总为什么还要去?”
“沈总说,设备进场是关键节点。他要亲自看。”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沈总对西北这条线,看得很重。”
“对。西北的牦牛肉,是沈记所有原产地产品里,品牌溢价最高的。餐厅卖六百八一份牛排。不能出问题。”
周明远把布包放回去。
“方远,你给江疏发个消息。说沈总周四到兰州,让她准备好。”
“已经发了。”
方远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周明远看。
江疏回了一条:“收到。设备进场方案已准备好。沈总来了就能看。”
周明远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江疏在西北这两年,确实长大了。
以前在省城当秘书的时候,说话没这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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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五常。
周明远到合作社的时候,老赵已经在厨房里了。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碗,在喝粥。
“老赵,脚看了吗?”
“看了。拍了片子。医生说骨头没事,是韧带拉伤。开了点药,让多休息。”
“那你休息了吗?”
“休息了。今天没下地。”
周明远看了老赵一眼。
“真没下地?”
“真没。我在厨房待了一早上。”
方远在旁边小声说:“周总,赵叔凌晨五点半就起来了。他去田埂上站了半小时,被小郝拍到了。照片发群里了。”
周明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
果然,小郝发了一张照片。天还没亮,老赵站在田埂上,穿着那件蓝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赵叔在检查秧苗。”
沈越点了个赞。
陈瑶点了个赞。
林芷宁发了一条:“赵叔,你不是说今天休息吗?”
老赵没回。
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老赵。
“老赵,你站了半小时?”
“就站了站。没干活。站不算干活吧?”
周明远想了想,觉得跟老赵讲道理没用。
“老赵,医生让你休息,你就休息。韧带拉伤,不好好养,以后真会瘸。”
“瘸就瘸。瘸了也能种地。”
周明远没话说了。
方远在旁边打圆场:“赵叔,医生开的药,你吃了吗?”
“吃了。饭后吃的。”
“那行。吃了就行。”
周明远看了方远一眼。方远的表情很无奈。
他懂。老赵这种人,你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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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山脚下,周二下午。
江疏站在新产线的地基旁边,看着工人们卸设备。一台一台的,用叉车从货车上搬下来,放在地上。马占奎在旁边盯着,手里拿着一个清单,每卸一台,打一个勾。
“马师傅,设备齐了吗?”
“齐了。一共三十六台。屠宰线十二台,分割线八台,包装线六台,制冷设备十台。”
“安装要多久?”
“半个月。安装调试完,六月二十五试产,六月三十投产。”
江疏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马占奎蹲下来,摸了摸一台设备的包装箱。
“江总,这批设备,是国内最好的。沈总批的钱,没省。”
“我知道。沈总说了,西北的牦牛产线,不能省。省了会出问题。”
马占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江总,沈总周四来?”
“对。周四到。”
“那我得把工地的卫生搞一搞。别让沈总看着乱。”
江疏看了马占奎一眼。
“马师傅,沈总不是来看卫生的。他是来看设备的。”
“看设备也得有个好环境。乱七八糟的,沈总看着不舒服。”
江疏没再说什么。
马占奎这个人,做事细。比她还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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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兰州。
沈越从飞机上下来,陈瑶跟在后面。郭大勇去取行李了。
江疏在到达口等着,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沈总。”
“嗯。设备都进场了?”
“都进场了。明天开始安装。”
“走。去吃饭。饿了。”
沈越往停车场走。江疏跟在后面。
“沈总,今晚吃手抓羊肉。马师傅炖的。”
“行。”
车往市区开。兰州的夜景,不如上海繁华,但有一种西北的粗粝感。楼不高,灯不亮,但看着踏实。
沈越靠着座椅,闭着眼。
“江疏,草场扩建的事,合同签了?”
“签了。两万亩,一亩三十二。签了五年。”
“牧民有意见吗?”
“没有。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两块钱。他们挺满意的。”
“那就行。”
车到了酒店。沈越下车,进了餐厅。
马占奎站在餐厅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沈总,手抓羊肉,今天早上宰的羊。”
沈越坐下来,拿起一块羊肉,啃了一口。
“嫩。”
“六个小时的羊。肉质最好。”
沈越又啃了一口。
“马师傅,设备安装的事,你盯着。别出问题。”
“沈总放心。我在工地上睡。二十四小时盯着。”
沈越看了马占奎一眼。
“在工地上睡?你多大年纪了?”
“五十八。”
“五十八了,还在工地上睡?”
“不睡不踏实。设备安好了,我才睡得着。”
沈越没说话,继续啃羊肉。
江疏在旁边坐着,没吃。她在看手机。
“沈总,陈瑶发消息说,五常那边,小郝到了。住合作社。老赵给他腾了一间房。”
沈越放下羊骨头。
“小郝去了?”
“去了。今天下午到的。”
“拍照片了吗?”
江疏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小郝站在合作社的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相机。老赵站在旁边,穿着那件蓝色的棉袄,表情有点不自然。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小郝报到。赵叔接待。”
沈越看着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小郝这个孩子,拍照片有灵气。”
江疏把手机收回去。
“沈总,还有一件事。周明远说,五常的稻田,再有四十天就抽穗了。问你要不要来看。”
沈越想了想。
“看时间。”
他又拿起一块羊肉,啃了一口。
马占奎在旁边站着,看着沈越吃。
“沈总,西北的牦牛,再有三个月,新产线出来的肉就能上餐厅了。”
“三个月,正好赶上年货节。”
“对。刘总那边的电商部,已经在准备牦牛肉的专场了。”
沈越把羊肉啃完,擦了擦手。
“马师傅,你坐下。站着吃饭累。”
马占奎坐下来,但只坐了半个凳子。
沈越看了他一眼。
“马师傅,你放松。我不是来检查的。我是来吃饭的。”
马占奎把整个凳子坐满了。
但腰还是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