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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发完那张车库全家福的第二天,陈瑶就把他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沈总,山姆那边的会,刘凯约上了。下周三,深圳。他们的采购总监亲自过来,规格不低。”

沈越接过陈瑶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山姆的供应商准入申请表,密密麻麻十几页。周明远的名字已经填在“供应商代表”那一栏。

“周明远知道了吗?”

“昨晚通知的。他今天早班机飞深圳。这是他第一次坐头等舱,过安检的时候还被拦了一下,说充电宝超了毫安。刘凯刚才在群里笑了半天。”

沈越把平板还回去。

“让老周备车。去深圳。”

“您也去?”

“山姆的采购总监都亲自来了,我一个种地的不去,说不过去。”

陈瑶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又抬起头:“那要我跟着吗?”

“不用。你把沈昊百天的方案再细化一版。哈尔滨换完了,周明远那边的具体落地你跟他直接对。另外,通知方远,让他把东北公司过去十二个月的财务报表打包发我,路上看。”

陈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总,周明远第一次跟山姆这种级别的渠道谈,要不要我给他准备一份谈判手册?对方可能会问的问题、压价的套路、排他性条款的陷阱,我让他提前过一遍。”

“他自己准备了没?”

“准备了。刘凯说他昨晚熬夜写了一份二十页的材料,从五常大米的稻种选育到加工线的日产能,连黑土地的有机质含量数据都附上了。”

沈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让他按自己的讲。你帮他看看合同层面的东西就行,别替他写答案。”

陈瑶点了下头,出去了。

周三下午两点,深圳,山姆中国总部。

会议室在二十八楼,落地窗外是福田cbd的天际线。沈越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在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领口的折痕还在,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夹,攥得太紧,封面都起了褶子。

“紧张?”

“有点。”周明远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心全是汗,“沈总,山姆的采购总监姓黄,香港人,在沃尔玛体系干了十五年。刘凯说这个人谈判风格很硬,去年把一家澳洲牛肉供应商谈崩了三次。我怕——”

“怕什么?”

“怕谈不下来。”

沈越拍了拍他的肩:“谈不下来就谈不下来。山姆不卖,沈记的大米照样有人吃。”

门开了。黄总监走出来,四十出头,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普通话带着粤语口音。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采购经理,抱着笔记本电脑。

“沈总,周总,久仰。”黄总监握完手,把二人让进会议室。桌上摆着矿泉水和果盘,投影仪已经开了,幕布上是山姆的供应商评估框架图,密密麻麻的指标。

“周总,开始吧。”

周明远站起来,把U盘插进电脑。ppt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五常的黑土地,雪化之后翻起来的黑土,颜色深得发亮。周明远拍的,上个月沈越去五常踩雪的时候他自己拍的。

“黄总监,我叫周明远,沈记东北分公司负责人。我今天不讲沈记集团多大,不讲我们十七家米其林三星餐厅,不讲电商去年做了十八个亿。我就讲一件事:五常大米。”

他翻到第二页。一张卫星地图,标着六个合作社的位置。

“我们在五常签了六个合作社,稻田五千亩。不是收购站,是合作社。沈记的技术员驻村,从选种到收割全程盯。稻种是稻花香二号,种子我们自己育。化肥不用,用有机肥。农药严格控制,比国标再低百分之三十。”

黄总监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没说话。

周明远翻到第三页。加工线的照片,不锈钢设备,崭新的。

“这是我们的精加工线,日处理稻谷八十吨。从稻谷进去到真空包装出来,全程不落地。色选机是瑞士的,能筛出千分之一的杂粒。你们山姆的品控标准是碎米率不超过百分之三,我们的标准是百分之一。”

黄总监终于开口了:“百分之一,有什么证明?”

周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三份检测报告,推过去。

“SGS的。今年三次抽检,碎米率分别是零点八、零点九、零点七。全部在百分之一以内。”

黄总监翻开检测报告,逐页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报告合上,看着周明远。

“周总,我们山姆在全国有大约四十家门店,五常大米每个月的出货量在六百吨左右。我们现在的主力供应商是国内最大的粮油集团之一。你们目前的月产能是两千四百吨,供我们六百吨,从产能上没问题。但山姆的核心要求有三条,一条做不到,合同签不了。”

“您说。”

“第一条,价格。我们现在的采购价是这个数。”黄总监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过来,“你们能匹配吗?”

周明远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比自己预估的底线还低了五个点。他沉默了几秒。

“黄总监,这个价格,我们可以匹配。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五常大米的年份品质有波动。去年黑龙江雨水多,稻花香二号的出米率比往年低了两个点。如果按一口价锁死,遇到差年份,要么我们亏本供,要么我们降品质。亏本供,我们撑不住。降品质,你们不会要。所以我建议——基准价锁住,年份系数浮动。风调雨顺的年份,价格自动下调百分之三。雨水多的年份,上浮百分之三。由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当年的品质报告,双方认可后执行。”

黄总监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条款,是谁想的?”

“我自己想的。”周明远说,“沈记在东北种了两年地,我知道老天爷不按合同下雨。”

黄总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扭头看了沈越一眼。沈越从进门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坐在旁边翻周明远那份二十页的材料。

“沈总,你们这位周总,很有意思。”黄总监开口了,“一般供应商来谈,恨不得把价格锁死一百年。他倒好,主动提出往下调。”

沈越把材料放下:“因为他不是卖大米的。他是种大米的。种地的人不讲一口价,讲天公地道。”

黄总监点了点头,转向周明远:“第二条。供应稳定性。五常大米的产区集中在五常市,一旦遇到极端天气或者自然灾害,产量波动会很大。你拿什么保证山姆六百吨的月供?”

“三重保障。”周明远翻到ppt的下一页,“第一,我们的五千亩稻田分布在六个合作社,覆盖五常的三个镇,地理上分散,单一区域的天气风险可控。第二,我们在哈尔滨建了恒温仓库,常年保持十五度以下,稻谷最长可储存十八个月,足够跨一个歉收年份。第三——”他顿了一下,“如果五常产区遭遇极端灾害,沈记集团还有其他大米产区可以调配。江苏的南粳米、云南的梯田红米,品质不同,但供应链是通的。黄总监,我不敢说老天爷一定给面子,但我敢说,就算老天爷不给面子,山姆的货架不会空。”

黄总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第三条。食品安全。山姆对农药残留、重金属、真菌毒素的要求,比国标严格。你们能做到什么标准?”

“国标是底线。”周明远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册子,推到黄总监面前,“这是我们的内控标准。一百二十项检测指标,每一项都比国标严百分之二十到五十。检测不是出厂抽检,是从插秧开始就检——土壤、水源、秧苗、抽穗、灌浆、收割、晾晒、加工、包装,九个节点,每个节点都有第三方检测报告。黄总监,您在香港做了这么多年采购,经手的供应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您比我清楚,食品安全不是检出来的,是种出来的。”

黄总监盯着那份内控标准看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那个年轻的采购经理停下了打字的动作,看着周明远。

“周总。”黄总监把内控标准合上,“你今年多大?”

“三十出头。”

“你在沈记干了多久?”

“两年不到。”

黄总监扭头对沈越说:“沈总,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山姆的供应商准入审核,不只是审厂,还要审人。周总刚才讲的三条,我都认可。但我要确认,沈记是不是真的能做到他说的这些。”

沈越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黄总监,我跟你说个事。上个月我去哈尔滨,周明远因为车间地面承重不够,跟施工方磨了快一个月,施工方报价一百二十万,他不敢砍。为什么不敢砍?因为他是管生产的,不是搞工程的。但他把玉米片从日产两千盒干到一万二,供沃尔玛三千家店,断货零次。山姆的六百吨大米交给他,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

黄总监点了点头。

“行。供应商准入审核,我这边排期。下周我会带团队去五常,实地看稻田、看加工线、看恒温仓库。如果实地过了,合同就可以签。”

周明远站起来,伸出手,动作有点僵硬,但手很稳。

“黄总监,五常见。”

从山姆总部出来,周明远站在大楼门口,盯着自己的鞋尖,说了两个字:“没崩。”

刘凯从后面跟上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崩什么崩,你刚才那个‘靠天吃饭’的条款,黄总监眼睛都亮了。山姆的采购什么供应商没见过,主动提降价的,你是第一个。”

周明远揉了揉后背:“那个条款我其实想了一晚上。我不知道会不会谈崩,但我觉得不说不行。”

沈越从后面走上来,看了周明远一眼:“你今天讲的,就是你在东北每天都在做的事。你把种大米当成种大米讲,山姆的人听懂了。你回去准备下周的实地审核。方远我让他跟你一起去,财务那本账他要替你理清楚。”

当天晚上,沈越请周明远和刘凯在深圳吃潮汕牛肉火锅。

锅底刚煮开,沈越的手机震了。程亦辰发来的,不是消息,是邮件。标题写着“关于更换冷链承运商的补充说明”,抄送给了沈越、江禹、陈瑶、吴志远。

沈越点开。邮件里写得很简洁——上周布里斯班出的一批货,冷链车晚点了六个小时。程亦辰当天飞了布里斯班,在承运商的仓库里蹲了一整天。最后查出来,晚点的原因是承运商为了省油钱,把冷链车的温度设置在零下十四度而不是合同要求的零下十八度。温度不够低,制冷机间歇停机,发动机负荷反而更大,半路出了故障。

程亦辰当场解约。赔了违约金。换了新承运商。邮件最后附了新承运商的资质文件和三年的运营记录,每一项都标了重点。

“还有一件事。”邮件末尾写道,“布里斯班那个司机跟我说,他也不想这样,但公司规定温度设多少他就得设多少。我跟他说,沈记的规定是零下十八度,不是零下十四度。你设错一次,我换一家。你那个老板不会心疼你,我心疼我的牛肉。”

沈越把手机递给刘凯。刘凯看完,把手机还给沈越:“程总这儿子,比他爹狠。”

“程稳狠在面上,他狠在骨子里。”沈越捞了一片牛肉,“程亦辰十九岁管四百人,那些老澳洲开始肯定不服。他是靠这种‘你设错一次,我换一家’攒出来的威信。”

刘凯喝了口啤酒:“沈总,你当初把他从纽约仓库调到澳洲,不怕他扛不住?”

“不怕。他在纽约卸了半年柜,每天卸完三个柜还跟刘振比吃汉堡。这种人,你给他个山头,他自己会爬上去。”

周明远在旁边默默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沈总,刘振是谁?”

沈越筷子顿了一下:“对了,你还没见过刘振。他是江禹那边的,一顿八个汉堡。以后有机会介绍你认识。”

周明远认真地点了点头。

火锅吃到快收尾的时候,周明远的手机响了。是老赵,五常那个戴狗皮帽子的合作社负责人。

“周总,出事了。”老赵的声音急得变了调,“村里有几户人家,听说沈记要包销五千亩,把去年自己留的稻种偷偷拿去卖了。现在春耕马上开始,稻种不够。”

周明远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包间外面。

“少多少?”

“少了两千多斤。够种两百多亩地的。”

“谁卖的?”

“张老三和他女婿。说沈记明年才来收,今年多打一点少打一点没人知道。我跟他们说了这是稻种不能卖,他们不听。”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窗口的风吹进来,他后背的衬衫还是湿的,火锅的热气没散,但手指已经凉了。

“老赵,你听着。第一,谁卖了稻种,名字全部记下来。第二,少的两千斤稻种,我明天从哈尔滨调。第三,你告诉张老三和他女婿两句话——沈记的合同写得清清楚楚,种植标准从稻种开始。他们不按标准来,秋天别人家的稻谷我优质优价收,他们的我一粒不要。两百亩地的稻谷,他们自己找销路。”

老赵那边风声呼呼的,沉默了好几秒。

“行,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周明远挂了电话,站在包间门口。隔着玻璃门,能看见沈越和刘凯还在涮牛肉。

他推门进去,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筷子。沈越看了他一眼,没问出什么事,只说了句:“菜凉了。让他们换一锅汤。”

周明远把一盘牛肉推进锅里。手不抖了。

“沈总,哈尔滨的恒温仓库还有两千斤稻种。明天一早我飞回去,亲自送过去。”

“嗯。”

“还有,我想在五常建一个稻种繁育基地。不是租,是买地。自己繁育,不受制于人。预算大概五百万。方案我下周给陈总。”

沈越把涮好的牛肉夹进碗里,蘸了一下沙茶酱。

“不用下周。今晚写完发我。”

周明远低头扒了口饭,没再说话。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赵发的消息:张老三的女婿说他知道错了,稻种能退回来一部分。周明远看了一眼,回了一条:退回来的稻种先别动,等我到了检测。标准不达标,照样不能用。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刘凯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周明远端起来喝了一口。

“山姆的审核,我下周带着老赵一起。让黄总监亲眼看看五常的稻田。也亲眼看看种地的人。”

沈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老周,掉头。明天不去机场。”

老周从旁边的桌子转过身:“沈总,去哪儿?”

“先送周明远回哈尔滨。然后回省城。”

窗外,深圳的夜空被cbd的灯光映成淡橙色。远处海岸线的方向,能隐约看见盐田港起重机的影子。沈越结完账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程亦辰那封邮件的最后一句。

“你那个老板不会心疼你,我心疼我的牛肉。”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了火锅店。